归·程

黄昏君的梦境与诳语

【转载】窃雷(中)

《【转载】窃雷(中)》

6.

“绯云居…”康凌口中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转过身问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阿瑾打了个哈欠说:“绯云居嘛…就是一个公子哥们消遣享乐的去处。虽然摆在明面上的是个客栈,酒楼。但里子却是个地地道道的风月居所。”

寅时的临云,街上已罕有游人。两旁的楼宇间时不时传来几声醉意正酣地嬉笑声。不知多少男女此时灵肉交融,彻夜逍遥。

一路上灯火明媚,有如白昼。正是阿瑾提议要在此时此刻前去绯云居,避开诸人耳目。

康凌问:“你确定昨天盯上的那人,就住进这里面了?真的没有看错么?”

阿瑾愣了一下,把手中的荔枝放回了袋子里,垂着眼帘说:“当然。”

她很讨厌有人不信任她,尤其是康凌不信任她。

阿瑾走路的声音本像是柳絮着地,脚尖踩着齐整的砖石仿佛蜻蜓点水。而现在突然发出了两下“踏踏”地脚步声。

康凌像是对阿瑾的异样浑然不觉,接着说道:“那这趟水就更浑了。这种地方里面不是达官显贵,就是青商里哪位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种地方张不开手脚,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什么力气都卸了。”

阿瑾摇摇头说:“比你想的更麻烦。如果单单是这些人倒还算好,绯云居最难弄是这位‘绯云居主’。”

康凌的眼神紧紧地跟着阿瑾掏出来的女人画像,忍不住啧啧赞叹道:“这画师笔力雄浑,画中人姿色绝美仿佛破纸而出,叫人难把目光从上移开。”

阿瑾冷漠道:“我画的。而且这画像的容貌,还不及真人三分。”

她又不悦地发出两下脚步声。

康凌只听阿瑾言之凿凿,一边是暗中称奇,一边心里却是不尽然相信的。这画像若是只有真人三分美貌,也实在是长了康凌的见识了。

他端详着画像说道:“哪怕真人只是同画一般美貌,也够驱得天下风流客前赴后继了,非得要挤的绯云居水泄不通才是。”

阿瑾冷哼一声不屑道:“你这种人只知道盯着人花容,却不知道人家背后的根底和手段。这绯云居主的势力错综复杂,城府深不见底。她行事低调神秘,无人知晓她芳龄几何,也不明朗她是否会武功。想要来绯云居滋事生非的顽主不知多少,听闻居主美貌却求而不得,想要以武相胁的男人又不知多少。可他们哪一个也没有搬得动这绯云居的一砖半瓦。到今日,甚至还不清楚她的真名,只知她自称‘若妍’。”

康凌看着阿瑾微微笑着说:“所谓城府极深,大多是外人窥而不得,自行揣测的结果。你若不是隐司中人,当然也会感觉我‘低调神秘,深不可测’。我们看陆家兄弟是如此,陆家兄弟看我们是如此,临云中人看绯云居主亦是如此。”

“道理我自然明白。”阿瑾轻声道:“只是叫你小心行事,多加提防。还有,绯云居的人太金贵,不要犯你的老脾气,动不动就抽铜匣出来。”

康凌的手按在了背后的铜匣上,这铜匣不过一指薄厚,但相当于所有隐司卫最锋利的矛。在这铜匣里的东西面前,一切刀兵都显得太过幼稚可笑。

这矛固然锋利,可也带着极度的危险。操持时稍有疏忽,很容易误伤到无辜百姓甚至自己。因此一旦涉及铜匣就必须慎之又慎,它性子热辣的像是一壶烈酒。

他略带愧意地挤着笑说:“明白,明白。这次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抽出来用。”

阿瑾不放心地上下打量着康凌。她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康凌这样说的时候是在半年前的寒山城。

她和康凌深入到贼人的腹地。当迎面的飞箭擦着阿瑾的右颈溅血而过,险些封喉时,康凌勃然大怒,抽出铜匣来把本该活捉的犯人尽皆杀个精光。尸体堆积如山,血多到淌出院门。那林子数月都腐臭难当。

那事之后,康凌深感罪孽深重…当然,只是深感了三五日罢了。他知道就算手下留情,对方也断然不会慷慨出半点怜悯给自己和阿瑾。这世上仇人相见不可能有“切磋”这种说法,“厮杀”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只是这一次…阿瑾必须再三叮嘱康凌分外小心。隐司就像一柄天子剑,活在当今圣上的荫蔽下,闯了祸当然是可以被饶恕的。但这个饶恕不是没有底线的:误杀了绯云居里的某些人,极可能破了这条线。

阿瑾低声说:“要谨记,我们尚且无法确认那两人的真正身份。只要盯紧他们就够了,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伤了这二人。否则如果他们真是什么达官显贵,咱俩的命加起来都不够抵罪。”

绯云居已经在眼前了,像是一朵天际的火烧云滞在了街上。它一眼望过去就是所有楼阁里最特别的,如同一排铸铁之中窜出一棵红木。门匾精小,“绯云居”这三个字就安静地刻在上面。字迹不大也不张扬,娟秀的如同小家碧玉。就仿佛在说:这名字,早已没必要用匾额告诉你们了。

康凌深吸一口气说:“到了。”

绯云居就是绯云居。一年四季都如此,朝暮晨昏也如此。门前始终种着两颗紫檀,迎门的侍女始终谦卑恭敬地俯下身来,手上的银铃叮零作响。墙边的酒坛里始终满着上好的桂酒,醇香自顾自地四溢。嬉笑声和乐音相叠,从门扉里渗出来,还听得见几处管弦钟鼓,正是纵情歌舞。

侍女们的素手抚上两人的衣襟,把浑身上下都轻轻按过:绯云居不允许带刀兵入,任谁也不能例外。

她们酥胸微露,朱唇轻启,声音齐整如出一人之口:“二位,请。”

阿瑾不知缘何突然笑出声来,重复着侍女的语气念道:“请…?”

她正欲踏入门内,隐约听见远处的客房传来合窗响。

7.

绯云居真正的主人,活在安乐乡却像是隐世的女人,比临云城名声更盛的若妍。

这个人,现在正端着两盏茶站在陆丰泽面前,笑如桃花。她跟绯云居其他的女子比起来,像是芦苇里的一株水仙,瓷胚里面的冰种玉瓶。

陆丰泽对绯云居主当然早有耳闻,但还是在初次得见。而让他震惊的也绝非若妍的美貌,而是从她的眼神里仿佛看见了一池如渊的湖水。那湖面下的心思,任谁也看不穿。

他有闻说绯云居主只需寥寥数语,就能策动朝中的无数幕僚。不知是官绅们为红颜倾倒,还是若妍背后和哪位大人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接。

这总归是个不好应付的女人。

若妍的眼神轻轻掠过了陆丰泽右手的玉镯:只这一瞥,就让他惴惴不安。她柔声说:“两位公子旅途劳顿,若妍特来为二位上茶。”

昆子靠过来憨憨一笑说:“那谢了啊”言罢伸手就要端起那茶杯。陆丰泽右臂一横,险些把昆子撞翻在地。

昆子在边上哎呦哎呦地痛叫起来,陆丰泽探过身子在茶上轻轻一闻,啧啧赞道:“好茶,好茶。香气内敛,淳中带清。想是墨凉山下,‘远年茶庄’新采的雨花茶。”

若妍点头道:“公子是懂茶的。若妍前些日子回茶山,特采了些雨花和碧螺春。这茶叶都是若妍亲手烤的,公子若是喜欢,我还多放了些在碟上。”

陆丰泽说:“茶是好茶。只是我二人不过市井粗陋之徒,何以承蒙居主关照,特来亲自上茶呢?”

若妍说:“公子过谦了,来这绯云居的客人中…”

一旁的昆子突然惊觉道:“哥,这茶的香味,不是小时候爹给咱们…“

“昆子!”

陆丰泽厉声呵道,声如暴雷。

昆子还是第一次听到哥哥用这种语气吼他,吓得脸色煞白,半句话也不敢再讲。

陆丰泽不是生气昆子打断绯云居主讲话,也不是生气昆子又叫他一声哥。他只是害怕被面前这个女人,听去了万万不该听的东西。

陆丰泽转过身说:“居主。昆公子他触景生情,因茶香恍然间回想到昔年故人。他向来心直口快,只怕夜近五更,扰了居主休息。”

他知道若妍是聪明人,应当明白他最后的话里有话:强调时辰太晚是假,借此送客是真。

果然,若妍将银盘放在一边道:“无妨。若妍夜深拜访,才是扰了二位公子休息。那就在此别过,明晚‘临云宴’上再会。”

她轻轻合上门扉,脸上依旧一抹浅笑。

陆丰泽也低声说:“居主慢走。”

等到确认若妍走远后,陆丰泽拽出一把椅子坐下,冷冷地看着张皇失措的昆子。

昆子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沉下头说:“昆子错了…”

陆丰泽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陆、遇、清。”

这是昆子的大名。无论是他还是昆子,都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再听过这个名字。从他们两个记事起,这就像是个被雪藏的名讳,再没有被提起的日子。

而只要念起这个名字,那些陆丰泽不愿意回想起的记忆就会水银泻地般涌进他的脑海。他本以为自己早已记不得了,可每一桩惨剧其实都历历在目。

昆子都差点忘记了自己还有这个名字,他又疑又怕地抬起头,不知道陆丰泽到底要讲些什么。

陆丰泽说:“陆遇清,你是我的弟弟,陆寻星的儿子。你将来要面对太多的东西了,所以为了你的安全,有许多事是不能乱说的。尤其是在那种人面前…”

昆子说:“那种人…你说的是,绯云居主?”

陆丰泽点点头。

昆子想到绯云居主的模样,突然感到胸口一股燥热。他咽了口唾沫说:“她…好漂亮。”

陆丰泽轻蔑地“哼”了一声摇摇头说:“你在西陆呆了那么多年,连个姑娘都没见过。叫你出来这些日子,又没碰见几个漂亮脸蛋。今天好不容易见了一个有点姿色的,非要盯着人家看的面红耳赤。你就是个年轻气盛的小子,唯一的好处就是火气旺。”

昆子满脑子都是若妍的声音和香气,一时间根本无心思量陆丰泽的话,无论说什么都是充耳不闻。直到陆丰泽朝他踹了一脚说:“我看昆子你憨厚老实,没想到脑子里全是这些…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声色犬马的东西。看见个漂亮女人就想的痴了,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弟弟。”

昆子呆呆地说:“嗯…”

陆丰泽说:“嗯什么嗯?把窗子关上早点休息,还有事情要办呢。”

昆子起身啪地一声重重地合上窗户,陆丰泽怒道:“谁让你关的这么响了?”

他靠到窗边顺着窗棂的缝隙看下去,在绯云居的门前,有一个略有几分熟悉的面孔。

那应该是隐司长,康凌。

陆丰泽曾经完完本本地观察过他:有一股蛮劲,又爱犯一根筋。康凌就像是一把重锤,很难收发自如,却每一下都拳拳到肉。他是朝廷的一匹猎犬,是大宏这件千疮百孔的大褂的补丁,带着隐司一起包揽了所有最棘手的脏活累活。

显然,陆丰泽是这些脏活中的一件。

陆丰泽知道自己所担心的状况已经无可避免,隐司注定会找上门来。但他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而且每一步的算计都不差毫厘。陆丰泽一定会是那种刺客:在缜密的布置之下从阴影中站出身来,在背后给予心口致命一击。序曲有多长,高潮就有多干净利落。

陆丰泽示意昆子靠过来,他耳语道:“你听好,接下来我吩咐的事情要牢牢背死,连一个字都不能差。”

8.

“阿瑾。”

“阿瑾?”

微风和煦,阵阵鸟啼从窗外传来,金丝楠木枕被暖阳烤的发烫。

康凌不知道该怎样叫醒靠在墙角睡着的阿瑾。自从今早来到绯云居住下之后,阿瑾就睡的很香甜。她从前也是一样…无论在何时何地,总能安然入眠。

她的睡姿也相当不拘一格,整个人裹着丝被蜷缩在角落里。她发丝凌乱地在散落着,嘴角还是似笑非笑的样子,险些连涎水都流下来。

“欸,不知道她到底又梦见了什么好事。”康凌叹息道。

康凌故作恼怒地一巴掌打过去,结果正在睡梦中的阿瑾竟然下意识地反应了过来,牢牢地锁住了康凌的手腕。那力道全然不似弱女子的一双柔荑,更像是一把宽大的铁钳。康凌努力扯了两下胳膊都未能挣脱,看似纤瘦的阿瑾竟如山一般沉重。

“好困啊…你拉我干什么?”阿瑾打着哈欠问道。

康凌哭笑不得地说:“正午都过了,还困?而且是你拉住我了。“

阿瑾在朦朦胧胧间点头说:“噢。原来是我拉你。让我接着睡会…“

康凌说:“睡什么?你都睡了快五个时辰了。你的荔枝都快烤熟了。“

听到这里阿瑾突然清醒过来,不消片刻就把自己打理成精干的模样。

阿瑾问:“老康,我有必要确认一下。陆家兄弟先前见过你么?”

康凌摇了摇头,然后又思忖着点了点头说:“我的确没见过他们。我第一次去抓他们的时候,地上只剩下烧的发黑的焦土,那是天雷被盗走后的残骸。但你要是问我,他们是否见过我…我没法儿回答。”

阿瑾把身子探出窗外,扒着荔枝说:“昨天夜里,我莫名地感觉到有人在看你,就在最边上的那个客房。”

康凌问:“你确定?”

阿瑾轻声笑了下说:“我可没那个功夫去确定。再说看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操什么心呢。”

眼看康凌被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阿瑾看着他难看的脸色说:“想这些干什么?明晚就是临云宴了,快看看街上多热闹。”

今晚会是临云宴的前一晚,这座城池每十年一次的盛会将要如此持续三个晚上,直到“云压”的前夜。酒楼要搬出陈年的美酒,歌姬要提前数月为此奉上乐音,饭桌会前后接并汇成长龙,凑成一道无边无际的宴席。就连孩提也不会闲着:他们三五成群的在城里追逐云朵,嬉笑着向过往的客商讨要赏钱。临云城自古就将流云看做珍稀的好彩头,这点赏钱对于富绅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那些孩子们往往捧着一座小山一样碎银回家。

一纵丹色的鸟群正凌过巨塔飞向城边,叽喳地叫个不停。阿瑾眼神随着鸟儿慢慢偏移道:“到了临云宴,连风折鸟都不安分了。”

康凌问:“风折鸟?”

阿瑾说:“一种羽毛色如朱砂的小鸟,随风信折返。每天夜里,它们衔着木枝,果子和碎石从四面八方飞到巨塔上搭巢。白日里,又折返到城中各处寻找筑巢的料子。但巨塔是黑铁铸成,四围光滑无比,所以那些鸟巢最后都支离破碎,鸟儿们日夜无功而返。”

有时候阿瑾会这样想,隐司跟这些鸟有什么区别?今天领了命去抓这人,明天又领了命去杀那人。不能登堂入室,不能抛头露面,不会有功绩,也不会升官加爵。在告老还乡之前,大多数人都会战死在某个凶险的穷山恶水。他们只是循环往复的风折鸟,为朝廷卖着毫无意义的命。

康凌说:“这鸟不是傻吗?”

阿瑾说:“当然傻,可世上偏有人这么傻。”

康凌还没弄清阿瑾话里藏着的意思,突然听见大堂传来了叫骂声和碗碟碎响。

“客官…居主尚在就寝,还请回…”

“就寝?你这小丫鬟,知不知道老夫是什么人物,敢在这里逞威风?”

康凌一个眼神,阿瑾就了然了意思。两人客房出来,才发现绯云居的客人几乎都出来凑个热闹,把四围的栏杆挤的密不透风,从一楼的大堂到阿瑾所在的四楼客房,人头一层叠着一层,黑压压的像是乌云。叽喳讨论之声不绝于耳,声音让阿瑾想起了窗外的风折鸟。

阿瑾暗笑一声说:“这帮富家公终日闲散,当然最是爱看热闹。“

她笑容很快敛了下去,因为阿瑾的身材在这群人之中尚属娇小,眼睛里都是一众看客的后背,根本看不清下面的状况。她气得轻哼一声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被康凌举了起来,这高度刚好可以看的真切。

康凌惊讶道:“为什么你刚刚重的像石头,现在轻的像棉花一样?”

阿瑾侧过头说:“我怎么知道?”

康凌笑了一声说:“那你就安心被举着吧。”

大堂里一位老者正被几位侍女围住,桌子被掀翻,地上的菜肴已经和酒混成了一滩,摔得粉碎的碗碟就躺在那里面。

老者的面容阴暗冷峻,枯瘦的脸庞偏偏嵌着一双毒辣的眼睛,眼神扫到谁,都叫人心中不自在。他嘴唇像刀片一样又薄又锋利,惨白到没有血色,声音也干瘪的没有一丝和缓,就像是枯萎的枝条咔吧地烧着。

侍女们急得冒出汗来,一边弯身一边劝阻,手上的银铃哗啦啦的响着,她们齐声道:“居主真的在就寝…客官若是相见居主一面,还请待到临云宴时。”

老者冷哼一声道:“绯云居主一刻不出来见我,我就多砸一个酒坛。几个贱婢,还敢来拦我左千嵩?”

眼看侍女们心有胆怯,老者愈发狂妄,又高声吼道:“谁敢来拦我左千嵩!?”

四下鸦雀无声,绯云居一时静可听针。

的确,这老头虽然出言不逊,但旁人也轻易不敢动他。他穿的袍子印着青字印,可袍色已经沉如缁衣。而在青商里,袍色越是深暗,地位则越是尊贵。而到了这般颜色…

康凌轻声说:“这是某个分会的会主。”

阿瑾虽然早已看穿了老者的身份,却还是问道:“会主?”

康凌在阿瑾耳后念道:“青商有七大分会。除了自称‘大过’的一代商主,这舵主就是最大的头头,正如你之于隐司。”

一众看客中私语道:“这个左千嵩脾气古怪,手段阴险,现在又来绯云居惹事情,还嫌自己在商队里的名声不够臭?”

另一人低声道:“小声点!左老头武功深不可测,让他听了去,还不叫你好看?”

康凌心想:青商势力极大,派系繁多。同为青商之间,彼此大多不相识。下面的左千嵩竟然臭名昭著到如此地步,叫人又恶又怕,果真地位极高,又秉性极怪。

左千嵩发出两声“桀桀”地怪笑,又抱起一个酒坛。侍女们虽是竭力阻拦,却不敢真的和这个糟老头博起力来。大堂下面的一种食客也都默不作声:青商同门自然不会管这个行事诡异的左千嵩,无关之人则更没有必要去过问。像这种借着身份权势的主子想要兴风作浪,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只要绯云居主没有发话,任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这酒都是左千嵩自己拿银子买的,即便他为老不尊要这样糟践琼浆玉液,却也难说他些什么。

“老头儿!你过来!”

此言一出,众人骇然。青商是大宏之骨,更是国脉。商主连当今圣上都要给三分颜面,甚至有闻两人以兄弟相称。不要说寻常的官绅,哪怕应家皇子正坐在这大堂里,也不敢说用这种语气呼呵这左千嵩!

叫喊者是不远处的酒桌上,一名身材孔武,披着白色大氅的年轻人。他脸上憨憨地像是傻笑,眼神朦胧迷离,应是喝了不少酒。

“哼。”左千嵩干笑一声,拎着酒坛走到年轻人桌前。年轻人身旁坐着另一位身着苍色布衣的男子,看样子正是年轻人的小厮。他年纪要比主子稍大,气质也更内敛沉稳,用冰凉地眼神看着靠过来的老者。

左千嵩说:“我还以为是哪位人物,没想到只是个借着酒意正酣,耍耍威风的小毛孩。老朽倒是要问问你,缘何叫我过来?”

年轻人摇摇晃晃地指着左千嵩手里的酒坛道:“老头儿,你这酒,多少银子买的?”

左千嵩问:“怎么?你要买老朽这坛酒?这青梅酒一坛就是一百两银子,你要是出十倍,我就卖给你!”

一千两。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左千嵩手里的酒虽是好酒,至多也就十两银子,本身已经翻了不止多少番,竟然还要再加十倍。

任谁都明白,左千嵩自然不是真缺这一千两银子,但是偏要给这个小子点颜色看看。这年轻人要是想逞威风花这一千两,纵是富绅也要相当于心口剜下一块肉来!

“有趣有趣。”年轻人说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老头儿,你太有趣了!”

年轻人猛地伸手,向后吼道:“诶!愣着干嘛,取钱来!”

可怜小厮连个名字也没有,毕恭毕敬地走上楼去,然后取下个大布袋来。年轻人伸手夺过布袋,将大把大把的银票从里面撒在地上,张狂地大笑道:“十倍?老头,我送你一千倍!这地上的银票,是十万两。”

康凌轻声叹道:“我做了隐司长这么多年,领的俸禄还不及地上的五分之一。生在富人家,真好。”

阿瑾一拍他的脸颊说:“你领了快两万两的俸禄了?我怎么才八千两?你是不是把朝廷的银子给我私吞了?”

康凌连忙摇头苦笑说:“我敢私吞你的俸禄?简直是痴人说梦,赶紧好好看戏吧。“

左千嵩看了地上的银票突然也笑出声来说:“那老朽今天倒还赚到了。你小子十万两,就买我这一坛酒。赚,赚!”

左千嵩连喊两声“赚”字,年轻人却摇摇头,摆摆手说:“我这十万两可不是买你手里的酒,而是买你项上的头。”

“猖狂小儿!”左千嵩气得怒目圆睁,把酒坛摔个粉碎。他伸手掏出一个铁盒,轻轻启开,一只硕大的蜘蛛从里面爬了出来。那蜘蛛通体透明,晶莹如雪,好似没有重量一般轻轻点在碟边。

碟里的残酒,被蜘蛛的绒毛轻轻触到,当即就结了冰。

这番变故实在太过古怪,大堂的食客这下可不敢再吃了,全都一哄而散,吓得的退回屋里。青商的商队遍布四海,自然手里捏着不知多少奇珍异宝,这蜘蛛模样奇诡,哒哒地敲着碟边,叫人心里发麻。

阿瑾是认识这东西的:霜足蛛,北陆的甄家用这种东西的体液在夏日里保持冰雕不朽,雪宫长存。这蜘蛛凶狠凌厉,又有剧毒,雪原上的乡民用烧的通红的铁链围猎它们,换成大把的银子。

左千嵩弹着手指,霜足蛛俨然是训练有素,摩擦着细长的螯肢发出嘶嘶声,正欲攻击桌边的年轻人。

看客们都是惊了,虽然尚不知道这怪蛛的名目,可这毒牙一口下去,准是要命的!

那蜘蛛速度奇快,闪电一般奔到年轻人身前,但近到两三尺之距时,却不再靠上前,只是蜷着身子像是害怕。

一边是主人的授意,一边却像是心有所惧,蜘蛛一时间竟然左右为难,浑身发颤起来。

年轻人挑着眉毛说:“怎么?除了那颗烂头,连你这蜘蛛也要一并献给我?”

“左前辈,昆公子。”

通透的女生从大堂后传来,绯云居主捧着一株色彩明艳的茶花走进门来说:“二位若是想要斗气,何必来我绯云居呢?”

9.

茶花就摆在窗口,沁人的香气正随着晚风微微散逸。

陆丰泽抬手轻轻碰着茶花的花瓣,那花娇嫩的像是能捏出水来,他把身子探出窗外说:“若妍是实打实的美人,送的花也是实打实的好花。”

若妍果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在刚刚那个场合,只消三两句美言,就能让看上去剑拔弩张的两人偃旗息鼓:这说话的斟词酌句,都是学问。

他转过头看向昆子,昆子正在向巨塔极目远眺,那神情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陆丰泽狠狠地啃了一口手中的梨子问:“怎么了昆子?”

昆子抿着嘴唇说:“我刚才…会不会演的太过火了,左前辈会不会恨我…”

陆丰泽笑了一声说:“就是要演的过火。从城门遇见那人的第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我二人无法置身事外了。即便无法确认你我的身份,他们不敢直接动手抓人,却还是会死死地盯紧咱们,直到雷云飘走的前一刻为止。与其继续藏东躲西,不如来一招移花接木。”

昆子问:“可是…演的这么过火,那些人不会把怀疑身为小跟班的你么?”

陆丰泽摇了摇头说:“一般人可能会这么想。但是这一次,隐司来的是一个疑心极重的人。具体的跟你说,你也很难理解。至于左千嵩那边嘛…”

他摆了摆手,很淡然地说:“你不用担心。”

陆丰泽说:“但是,只靠这样还不够。我们要接着演下去,一切按照先前的计划行事。对了,你窃火练的怎么样了。”

昆子朝着房间角落的灯台张开手掌,明黄的火苗朝着昆子的方向微微摇曳了一下。

他脸上青筋迸出,咬牙切齿地像是在扛着难以想象的剧痛。过了须臾,昆子无奈地卸下力来说:“实在抱歉,现在只能这样了。”

陆丰泽看了微微一笑说:“这样就够了。”

陆丰泽心中默道:“这样当然就够了,如果练的再好一点,反而要难办了。”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把昆子也成棋子算计进去,是相当不公平的。但是陆丰泽知道,自己也不过是某些人的棋子而已,这世上大多时候都没什么公平可言。

陆丰泽问:“我有另外一些私事想问你。昆子,你喜欢居主么?”

昆子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陆丰泽说:“啊?”

陆丰泽说:“喜欢就喜欢,啊什么?今天若妍端着花瓶走上来的时候,你眼睛跟着人家走了一路,差点魂儿都被勾走了。”

昆子紧张地两手无处安放,他尴尬地笑着问:“是么?”

陆丰泽说:“男人喜欢漂亮女人是天性,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爹要是不喜欢娘,能有你么?”

昆子说:“大概有一点…。”

陆丰泽说:“有半点就是有。”

昆子无话可说,只是憨憨地傻笑。

陆丰泽心中默道:“这就够了,有一点也够了。”

他走过去轻轻拂去昆子身上白氅的灰尘,抬手的刹那,陆丰泽不禁愕然:整个房间的所有灯烛霎时间熄灭,火苗像是这一手席卷而去,烈焰攀上了他的掌心,陆丰泽的手熊熊地烧了起来。

那烧的不像是火,更像是灰黑的余烬。

昆子惊疑地问:“你的手…?”

陆丰泽连忙抓住自己的左手背过身去说:“没事。”

他倒吸一口冷气,心中想到:竟然已经严重到了不能克制窃火的地步了。陆家人因火而生,早晚有一日也会因火而死。

回廊里突然传来了银铃叮铃的响声,那是侍女们手上娟秀的银饰,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鸣响。陆丰泽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低声说:“有人来了,把灯点起来。”

银铃声戛然而止。

昆子一边点灯,陆丰泽一边在他耳边低语道:“侍女们步伐齐整如一,每次从隔壁客房走到这里都是刚好十七步。但是刚刚银铃响了十六下就停了。”

昆子茫然地问:“所以?”

陆丰泽说:“所以她暂时停在门边了。她也许想听些什么,也许又被迫在作什么。这都无关紧要,我们只要接着用先前的身份演戏就行了。”

当当。

两下极轻的敲门声打破死寂,陆丰泽现在的身份是一位小厮,自然要他来开门。门扉轻启后,陆丰泽瞧见一位画着淡妆的侍女,径直走向昆子,弯身说:“昆公子,这是今晚居主特意给您上的茶。”

陆丰泽狐疑地再看向那平平无奇的侍女,像是从话里面听出了刀刃。

披着白氅,带着抵国的扳指的昆子捧起茶碗轻轻一抿,用练习了不知道多久的浮夸腔调说:“多谢。”

10.

“昆公子…算是怎么回事?”

阿瑾喃喃地自问道。

康凌说:“什么昆公子?”

阿瑾说:“方才绯云居主进门时,喊那个惹事的年轻人作昆公子,按理来说只是个小跟班。昆公子看上去狂放不羁,目中无人。而这位昆公子的小厮就是我那天在城门看见的人…今晚反倒是一声不吭,安分了起来。”

康凌说:“越是安分岂不越惹人生疑?多少贼人都是假装老实本分,才能屡屡得手的。或许从一开始陆家兄弟之中就只有一人精通窃雷。他们一个作为匕首,另一个则是漏在外面,吸引目光的靶子。”

阿瑾轻轻敲了一下灯台,火光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明晃晃地烧着。她暗自摇头说:“但无论谁是靶子,只要我们同时盯紧这两人,他们就没有半点得手的可能。除非…陆家兄弟至少有一人不在绯云居里。”

康凌说:“那几乎是没可能了。”

阿瑾问:“什么意思?”

康凌说:“弟兄们已经把你给的那一百多人查了个底朝天。你认人的确够准,这些人大部分干的勾当都不干净,那银子真真是相当于从泥巴里淘出来的。可这些人底细都明白的很,青商里的商客,小县城的县太爷,老酒坊的坊主,大药堂的掌柜,挑不出半点的毛病来。”

即便阿瑾今天打扮的如同一个花魁,素袖粉绢,丝绦曼舞,但在她身上看到的绝对不是一个溺死在温柔乡,打磨过所有棱角的女人。她站在康凌面前,整个人锋利的像是一柄剑。

康凌的决策最仰仗的是阿瑾,最忧心的也是阿瑾。她轻轻一眼就能点数过隐司积年累月的账目,只手就能掂出碎银的斤两。她心里有一个算盘,始终在无时无刻的打点。而康凌总感觉,越是这种聪明人,越容易陷进某个泥沼里。

阿瑾颦眉说:“霜足蛛性寒畏火,而陆家偏偏善使火。如果那蜘蛛不肯咬他,这位昆公子身上一定还藏着什么,那绯云居主好像也有点心事…”

康凌点头道:“说起来这绯云居主真是善事唇舌,三言两语就叫那左老头和昆公子偃旗息鼓。”

阿瑾冷哼一声说:“哪还用唇舌?若妍这样的女人,美眸一扫估计就叫你心猿意马,哪还有心思继续斗气。”

康凌笑道:“怎么是‘叫我心猿意马’?居主看的又不是我。”

阿瑾别过头说:“你观察过居主么,她不信男人。壁上画的是舞女,桌上摆得是团扇,香炉烧的像是脂粉。你看这绯云居尽皆是女人,连挑水扫地这种苦活累活,也都是女人。但她像是特意关照这昆公子一样,每天夜里,都派侍女去他的房间上茶。”

康凌说:“我倒是感觉那个昆公子对居主还有点意思,眼神都看的发直了。”

阿瑾摇头道:“我不管他们到底是单相思还是两情相悦。但是居主一定暗中有什么打算。”

阿瑾掏出一小沓绘像说:“我画了昆公子和他的跟班各十份,从今天起,你叫来十个隐司卫把绯云居大大小小的出口都封死,让他们拿着绘像盯着看。一旦发现异动,紧紧跟住。”

正说着,门外飘来一阵银铃声。

阿瑾压低嗓音说:“你且听这银铃,从两间客房走过需要响十七下。每晚戌时,一位轮班的侍女会走过来给咱们添上灯油。然后她会走上天字间,去给楼上的昆公子上茶。到了丑时,四个侍女会从正门走出,拐进左边的巷子,去买酒楼需要的物产。”

康凌微微思忖道:“你的意思是?”

阿瑾说:“封死了出口后,这几个侍女,可能就是陆家行事的关键。他们机敏狡猾,不难发现门口的监视。如果我是他们想要隐匿行踪,肯定要找这几人当提线木偶。”

轻轻叩门的声音透过门扉,侍女谦恭地弯身走进来。

康凌说:“劳烦姑娘每晚都来填油了。“

侍女看了看手中的灯台,愣了一下,掩面一笑说:“公子,我填的可不是油,而是水。“

康凌愕然道:“水?“

侍女说:“这灯里是从北境特意运过来的茆油,火性炽烈,灯燃数日不熄。只是要时常照看,向其中添加冷水以镇烈性。否则引发火患,殃及绯云。”

阿瑾问:“姑娘每晚都要为整个绯云居添水么?”

侍女摇头道:“并非整个。绯云居如此之大,其中的茆油灯台从大堂,地字间,天字间分成数块,要几十位姐妹一同才照看的过来。尤其是大堂正中心的赤莲环灯,要四位侍女分时辰各自上水,才能保持日夜长明。”

阿瑾点头,一脸了然的样子。那是女俯身颔首正欲离去,阿瑾伸出手,两指雷霆般刺到侍女的胸口,飘舞的袖口只像蝉翼轻轻颤动了一下。

侍女应声瘫软下去,被阿瑾单手轻轻扶住。

康凌急声问:“你干什么?”

阿瑾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说:“我只是把她经脉滞住让她昏过去,现在我换上她的衣服进到昆公子的房间,看看能不能发现点端倪。”

她从来不会避嫌的。从她十二岁那年开始,她就不会在意男女亲近。当着康凌面前宽衣解带,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而在康凌面红耳赤的转过身去的时候,阿瑾已经把衣物利落的换好了。

阿瑾轻声道:“帮我把这姑娘看好。”

她端起银盘,一步步在回廊里走着。绯云居上下两层,一称地二称天。这天字阁位高一层,价钱却要高上两三番。经历了晚上左千嵩和昆公子的变故,今晚的客人不只是受惊过度还是心满意足,房间都安分了许多。

这里面的侍女都是赤足,阿瑾自然不例外。她踮脚踏在梨木板上,不发出半点的声响。只有上上下下的银铃叮铃作响。

她目光瞄向昆公子的房间,原本透亮的房间突然黯淡下去,像是被一把浇灭的篝火。

阿瑾心中道:“绯云居的客房四角都有灯台,按理来说不可能一时间全部熄了,没道理整个房间都暗下去。”

她心中起疑,接着一步步向房门走去,步伐精准的可怕,简直像是尺矩丈量过一般。

十四,十五,十六步。阿瑾到门前的刹那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摘下了头顶的发簪收进袖里:如果身上有什么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一定是这件康凌的赠物。

11.

不知为何,刚刚进到房里的侍女与陆丰泽聊得很投机。

昆子喝了一口茶之后就被冷落,明明只是一介侍女却不知为何反客为主,跟一旁身为“小厮”的陆丰泽攀谈起来。两人谈天说地,言笑晏晏,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不单单是大宏内的见闻秘事,北境冰宫的刺骨深寒,东敖水都的波谲云诡,还有数之不尽的文史,奇珍和风土。两人像是手握浩如烟海的大内书藏,任何佶屈聱牙的生僻词目都是信手捏来。

昆子虽然知道哥哥要远比只是潦草读过两年书的自己有涵养的多,但没想到哥哥如此博闻强识。与那个看上去漫不经心的陆丰泽不一样…他可能比昆子想象的藏得更深。

这种对话就算是昆子想插嘴也是力不从心,只好在一旁一边孤零零的喝茶,一边点头称是,就像是能明白两人话语间哪怕一星半点的用意一样。

他像个木头人一样听了整整半个时辰,侍女才满脸愧意地离开。

陆丰泽听着银铃声愈发细微,才长舒一口气说:“这人太可怕了。”

昆子不明就里地问道:“可怕…?你要说一个侍女能懂这么多,也确实有点可怕的哈。”

陆丰泽说:“不是。她进门踩不出脚步声,单手端盘却四平八稳,这绝对不是普通的侍女能做到的。她更像是故意让咱们知道她武功不俗一样,只为了试探。”

昆子说:“试探?试探你还是我?”

陆丰泽说:“明面上是试探我,其实是在试探你。她跟我讲话的时候,大多都在有意无意间观察你的反应。”

陆丰泽略微思忖道:“而且…她右侧的袖口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她一直生怕什么被抖落出来…”

这位侍女已经被陆丰泽看了面目,再出现陆丰泽也定然有所提防了。就算是一枚棋,现在已然是弃子,不能再用了。

陆丰泽拍了拍昆子说:“还喝茶呢?这都让你喝了一壶了,人都走了,别装了。”

昆子赶紧抹了抹嘴,把茶杯框的一声摔在桌上说:“不喝了不喝了,撑死我了,你说你说。”

陆丰泽说:“明晚就是临云宴了,到时候绯云居主肯定会找你。”

昆子不敢置信地抬头说:“咋,咋可能呢。人家一个居主,找我干什么?”

陆丰泽从怀间掏出那块黑玉镯说:“只要你戴上这个,她一定会找你。”

昆子看了看那玉镯,又看了看陆丰泽说:“然,然后呢?”

陆丰泽说:“然后她可能问你很多问题,单凭你肯定答不上来。现在我一一念给你听,你要背好这些问题的答案,一字不落。”

昆子显露出酸苦的愁容,委屈的说:“啊?又要背?我都背了多少东西…”

陆丰泽深吸一口气,笃定地说:“要背,必须背。”

临云城的夜晚来的有多急,它的日出显得就有多可贵。当晨曦从高耸的城墙荡下,巨塔投射出一天中的第一道日影的时候,风折鸟就像是潮汐一般成群飞来:迎着被日影扫过的屋檐。

云已经很低了,这正是云压的前兆。站在城墙上的游人们欢舞雀跃,白云像是触手可及。那些云朵是天幕里不息的河川,是临云边上如雪的挂毯。

在临云宴的这一天,白日里也会有长明灯。拥搡的行人随手给讨要赏钱的小孩一把碎银,卖着风筝的小摊地上烧着上好的松脂。歌姬和花魁用美酒浸泡的朱瑾花瓣点缀头饰,乐师们在在熏炉旁擦拭着琴轸上的犀角。

这座城在等着,等一场盛世里的晚宴。

陆丰泽和昆子就坐在绯云居最边上的阁楼上,阁楼虽然没有巨塔高耸,却也可以轻易饱览整个临云。

陆丰泽向下方简单环视,不动声色道:“门前三个,门后四个。这是我目前看到的隐司卫的个数,可能比这还要多。”

昆子有些心慌说:“那怎么办?”

陆丰泽说:“不用管他。只要咱们不离开绯云居,我猜这帮人就不会动窝。让他们盯着好了,又不会看走我二两银子。”

昆子问:“那…到窃雷的时候呢?”

陆丰泽说:“那时有那时的手段。你现在只负责看景就对了。”

昆子信以为真,又开始放松下来,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

昆子现在还有点隐隐的头痛,他昨晚背了整整一夜。现在他像软泥一样躺在藤椅上说:“临云城真漂亮,比家里漂亮多了,这个…这个就是娘说的盛世吧。”

陆丰泽轻笑一声说:“是上苍眷顾临云,大宏也眷顾临云。这里地处五城交汇,外接东敖,侧临两川,内靠皇城,是大宏朝的咽喉。你只见过客商远道从西陆赶去临云,可曾见过从临云的赶到西陆去?”

昆子摇摇头。

陆丰泽说:“富饶的地界,只会愈是富饶。贫苦的地界,只会愈是贫苦。青商遍布天下,赚的无数商贾盆满钵满,说到底不过是干着从穷人身上敲骨吸髓的勾当。再过几年,等到穷乡僻壤的物产被榨干,精壮都远赴异乡,只剩一帮鳏寡空守房门的的时候,那些商人们再也无利可图,马上就会蜂拥涌向下一块地界。所谓盛世,必须要有牺牲品。”

一只对哥哥深信不疑的昆子,似乎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陆丰泽自知言语有失,他转过头说:“刚刚说的都是些屁话,不用往心里去,昆子。”

昆子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陆丰泽瞥了一眼昆子袖里的玉镯说:“这一趟,闹得大,闹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但这一趟要是搞的定,你喜欢的姑娘,想待的城池,看中的衣裳,就都有了。”

昆子问:“也包括…居主么?”

陆丰泽笑出声,照着昆子后脑勺拍了一下说:“你小子,就知道惦记姑娘。”

昆子嘿嘿地傻乐起来,笑容尚跟离家前的陆丰泽记忆中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岁月好像只在陆丰泽身上汹涌地流逝过了,昆子这么多年,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什么也没变过。

陆丰泽说:“别笑了,回去打点一下东西,明天早上雷云就压下来了。”

两人回到客房里,陆丰泽第一时间从床下抽出来先前藏好的银盆。六枚银筒依旧安安静静地在冷水里面躺着,不发出一丝声息。

昆子说:“这银筒里面到底是什么?”

陆丰泽说:“是明早要用的家伙事。”

昆子见过这东西发出幽蓝色的荧光,在地上剧烈地狂颤。无论如何,里面装的肯定是一件不安分的东西。

伴随着银铃响,门外传来两下哒哒的敲门声。陆丰泽把银盆推回床下,然后一个猛力地弹指,一串明亮的火星从指尖迸出来,点燃了烛台。

侍女谦恭地在门外说着:“绯云居主求昆公子一见,请独身前来地字阁一号房。”

昆子惊疑地在陆丰泽身旁耳语道:“这么快?我还没背牢呢。”

陆丰泽说:“估计是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瞥见你手上的镯子了。”

昆子说:“那现在怎么办?”

陆丰泽反问道:“还能怎么办,你说呢?”

12.

“要按你这么说,咱们为啥不现在就起身,直接就把鬼鬼祟祟的那俩人拿下,然后回皇城领赏?”康凌不解地看着正在翻箱倒柜的阿瑾说。

阿瑾停下了翻找说:“这样不好。”

康凌长哼一声说:“有什么不好的?你都说了那房间的灯火灭的不对头了,这明摆着是陆家人的特征。咱俩直接冲进去,他们要是敢硬来,我就…”

说着康凌把手按在身后的铜匣上,背后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嘶嘶地响动从背后阴冷地透出来。阿瑾霎时间起身按住他的手腕,脸上带着微微的愠怒说:“要干什么,嗯?”

康凌深吸一口气,过了许久才收手,背后的铜匣啪的合死。

康凌说:“我不懂。你费这么大周章搞东搞西,不就是为了弄清这两人的身份么?现在好不容易终于搞清楚了,你又不愿意动手了。”

阿瑾说:“我说了,在绯云居办任何一件事都要慎之又慎。你就跟以往一样一直不愿意过脑子。虽然能确认这两人之中有一人是陆家的,但是还没法知晓到底哪个才是。昆公子身上可疑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昆公子的那位小厮,我感觉他的修养谈吐,像是有个不错的出身。”

康凌说:“你怎么不怀疑那小跟班就是罪魁祸首呢?”

阿瑾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有那种学识和见闻的人不应该是一个毛贼,哪怕偷得是天雷。”

康凌冷笑一声说:“就在两天前,你还说那人的眼神可怖,让我们多加留心。才过了短短几日,你就不知道着了哪路神仙的道了,说人家有修养。”

阿瑾面露不悦道:“这矛盾么?”

康凌说:“阿瑾,的确,我承认。我脑子没你好使,人也没你机灵。我看人虽然慢,但只要看中,从来没有错的。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只老虎?就在林子里那只,你算来算去,分析了一刻钟,又是毛发又是足迹又是獠牙的,多少经验和推论都让你搬出来,最后说他不会咬人。结果怎么着?他跳起来就是一口…”

阿瑾打断了康凌的话说:“老康。人是人,虎是虎。”

康凌摇摇头说:“你知道为什么我能猜得准他要咬你么?因为我明白,但凡是老虎,就没有不咬人的。我跟你讲,昆公子那个小跟班,就像一只大虎。”

阿瑾冷漠道:“你只是看他不爽而已。”

康凌无奈地挤出一个相当僵硬的笑容,他面朝着阿瑾坐了下来,干笑了两声说:“你要是这么认为,好。”

他指了指还昏在地上的侍女问:“你要干什么我都不管了,反正你已经抛头露面过一次,想干什么都缚手缚脚了。我只是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让这姑娘恢复自由身?”

阿瑾在地上堆成小山的杂乱衣裳之中急切地翻弄着,终于惊叹一声说:“总算找到了,藏得太深,差点连自己都忘了在哪。”

说着她在桌上甩了一幅皮套。

康凌狐疑地问:“这是什么?”

阿瑾戴上皮套,在自己的鼻梁上轻轻按了一下,那鼻梁骨就像是软泥一样微微塌陷了下去。

康凌恍然道:“不是吧…阿瑾。这是用程家的血做的东西,你是从哪里搞来的?”

程家,一个寂静到可怕的家族,隐世了快有百年。相传他们可以修人面目,改人经脉,复人五脏,甚至活死人,肉白骨。程家血则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上至宝,仅仅一滴就足以烧光一户殷实人家的积蓄。

阿瑾说:“哪天再告诉你。这东西时效只有三个时辰,最多三个时辰我的面目就会恢复。你要帮我把容貌捏的跟地上躺着的那侍女别无二致,我才好蒙混过关。”

康凌说:“蒙…蒙混?你还要打听些什么?”

阿瑾说:“必须要听的东西。”

康凌想不通阿瑾到底在盘算些什么。从她十几岁开始,读书,拳脚,策论,骑射,她样样都想学。她一年有三五月不在隐司,到处登门拜客,游山玩水。有一次她直接失踪了足足一年没有回来,康凌找了许久,才发现她竟然在某个深山宝刹里当起了小僧尼,每日青灯古佛好不自在。

康凌知道她倒未必是真想皈依佛门,估计只是一时间觉得好玩。她一脸嫌弃地看着找上门来的康凌说:“找我做什么?我呆腻了自己就回去了。”

她精力比谁都旺盛,想的也比谁都远。可如果一开始的棋路就是偏的,即便能你能比对面的弈者多算三十步,最后也不一定能赢棋。

康凌推推手说:“这个忙,我不帮。你自己来。”

阿瑾整个人都卸了力,眸子里满是失落道:“好,我自己来。”

康凌瞥了她一眼,终于没忍住说:“成成成,我帮你,我帮你。”

过了半个时辰,当康凌的食指在阿瑾的眼角下轻轻抹过,面皮和颧骨像是一块糯米糕一样被轻轻按下之后,康凌终于长舒一口气说:“成了。”

阿瑾对着被打磨的光可鉴人的玉柱照了照自己说:“还不错,就是稍微糙了点。”

康凌说:“我本来就是个糙人,又不是什么面点师傅。”

阿瑾含着笑,没答话。

康凌的手轻轻搭在阿瑾肩上说:“阿瑾,你干什么我虽然不拦着你。但无论如何,别陷得太深了。”

阿瑾点头道:“知道。”

无论要做的事是对是错,她一定都知道。

已经全然脱胎换骨成一位普通侍女的阿瑾走出房门,在大堂站了站,直到顶边的天子阁里,昆公子脚步匆匆地走下来。

“小绫?”若妍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那位温润如风的绯云居主吃惊地看向自己,美目秋水盈盈,露出了焦心的模样道:“姐妹们找了你一整日了,你这是溜去哪了?”

小绫?难道绯云居主能记得所有丫鬟的名目么?不知是若妍和她们姐妹情深,还是这位居主记忆过人了。

阿瑾随口搪塞了一个说辞道:“居主…我准备去给昆公子上茶,不知怎么就昏倒在房门前了。一位好心的房客让我安顿休息,我怕…”

若妍打断了阿瑾的话,连忙掺着她到房间里说:“小绫我看你脑子还是朦朦胧的,你怎么叫起我居主来了?”

不是居主?看来若妍和这些婢女的关系比阿瑾想象的更要好。阿瑾自然无意当真和这美人结为金兰,只是改口称道:“妍姐,可能我是还没睡醒,还是一片浆糊呢。”

若妍说:“要不,小绫你先去歇歇吧。”

阿瑾笑了笑说:“妍姐,我真的没事了。你看昆公子都下来了,我一会便给公子上茶。”

若妍不放心地问道:“果真没事?”

阿瑾点点头道:“没事没事。”

阿瑾有一点点羡慕被自己狸猫换太子的小绫,若妍对待他们,是真切的像亲姐妹一样好。她一直都很好奇:所谓的父母儿孙,兄弟姐妹之类的亲情,所谓的血浓于水,手足情深,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什么都算得透的阿瑾,到现在也没能明白。

13.

昆子只感觉太拘束了。

这么多年来,昆子向来都是闲散惯了。娘亲从小就惯着他,爹不在家。陆丰泽又是个比爹还忙的忙人,自然也没有心思管教这个弟弟。那些江湖里的规矩和道义,全都要靠道听途说,或者昆子的旁敲侧击。

现在坐在绯云居主房间的昆子更是窘迫到了几点,根本不敢迎着若妍的眼神。

他双手紧张地摩挲着,正在张皇地四下打量显然不是一个富家少爷该有的模样。虽然昆子见识短浅,但起码能认得出这绝对不是寻常少女闺房的布置。这壁上挂的诸多字画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玄机,可只靠昆子的脑筋哪里看的懂,只是暗自可惜哥哥没有一起跟来。

他和居主就在檀木的方桌上面对面,屋里捉摸不透的香气像是从角落里飘来,又像是从若妍身上传来。他闻着这味道心神有点不安分,眼神在居主的纤细的腰身慢慢上移,直到望见那粉润的双唇,昆子猛地眨眨眼睛,感觉一阵莫名地口干。

昆子抿了抿嘴唇,身子又向椅背后靠的更死了。

没想到若妍竟然又把身子探过来,那种让人情迷意乱的熏香更浓烈了,昆子连忙别过头去,只敢看她一侧白皙水嫩的脸颊。

若妍说:“公子不必如此拘谨。小绫,来给昆公子上茶。”

来上茶的侍女跟别的有些不一样…至于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昆子自己也说不上来。这位名叫“小绫”的侍女带的簪子,在别的侍女身上见过么?

昆子记不清了,他记性一向很差。

若妍说:“公子大可放宽心,这屋子是我特意修过的,又添了两层隔木,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小绫是自己人,其他的婢女都听我的吩咐,呆在别处了。”

昆子点了点头,既然居主放心这位侍女,他也没什么可顾虑得了。

若妍纤指一挑,瞄着昆子右手的黑玉镯问:“公子,若妍今天不兜圈子,只是有一事好奇。这镯子到底是谁的?是你的,还是……”

这个问题昆子记得,是哥哥教他背过的。

昆子当即说:“是我的。”

若妍微微颦眉道:“公子真的姓昆么?”

昆子摇头道:“不是。”

若妍问:“公子莫非是姓…”

虽然还没出口,但昆子从若妍的唇语已经分明读出那是一个“陆”字。这一幕也是哥哥教过的,昆子沉声说:“居主,此事无需多言。我也有一事好奇,居主真的是姓‘若’么?”

若妍朱唇轻启,口中默念的正是一个“明”字。

昆子心中有数了。关于若妍可能念出来的姓氏,陆丰泽已经提前备好了五种可能,每一个姓氏对应一种说辞。如果居主姓“明”,那就要如此这般说…

昆子说:“居主能藏到今日,相必费了一番苦功吧。”

若妍眼帘低垂,微微点头。她起身,不知从何处端来一个木盒说:“我有一个妹妹,一直让我放心不下。我希望你能代我把这东西给她,以公子的手段,想在大宏找到她应当不难。为报此大恩,若妍愿为公子实现一个力所能及的请求。这绯云居的诸切,包括若妍自己在内,任君挑选。”

昆子看了看那木盒一阵恍惚,这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只为了送这一件东西给妹妹,就足以让绯云居主倾其所有?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愚钝,还是若妍愚钝了。

昆子想不通,而且现在的问题大条了。若妍现在说的话,可是陆丰泽没告诉过的。哥哥可不会教他从的若妍身上要什么东西。

这怎么应对?哥哥不告诉自己,会不会是认为到了这一步,就可以凭自己做决定,不需要再遵从哥哥的授意了?

“坏了,我自己长这么大,好像还没决定过什么事呢。”

自己想想,衣裳鞋子都是娘亲给缝制的,读的书典都是爹给遴选的,出来上哪里闯荡全都是哥哥领着的。他好像从来没有自己选择过什么东西,一直在走别人给设计好的路,听从别人固有的差遣。

一个怂了十几年的人,偶尔也是想要硬气一回的。

如果没有任何旁人的干扰,他想要什么呢?哥哥那一身神乎其神的雷火技艺?独步天下的绝世武功?受用不尽的万贯家财?还是只是一个单纯的漂亮姑娘?

若妍困惑地看着他问:“怎么了公子?是看不上我绯云居么?”

昆子露出很爽朗的笑容,一扫他先前佯装的桀骜和放荡说:“不是。只要是你让我办的事,就足够让我尽力了。”

我这是说了些什么话?这还是在计划内的事情么?他感觉心快要跳出胸口,昆子感觉脸上一阵涨红,所有的倾慕和情意都写在发烫的脸颊上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若妍唰地起身,两手环过他颈后的发梢,双唇轻轻吻上额头。

14.

当阿瑾知道昆公子其实是陆公子,绯云居主其实是明若妍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完了想听的一切了。她扮演着侍女小绫继续谦恭地服侍着绯云居里的客人。

有时候客人的手脚不干净,在她的大腿,腰肢,和胸口试探地伸手,满脸淫笑地抚过她光洁如玉的肌肤,她连一点反应都不会有。

但如果客人认为这样就是她软弱甚至放荡,要越发肆无忌惮,得寸进尺起来,阿瑾就会回头轻轻瞪客人一眼,毫无感情地说:“要继续么?”

有一个客人被这样看了一眼,当场吓得一阵哆嗦,披着毛毯许久都缓和不过来。

即便她被暂时变了面目,她的眼睛,神情和声音,依旧像是一把刀子。比起好色来,大多数人都更怕死。

这些事情对阿瑾来说都还算轻松,她最困扰的事情就是笑。每当看到别的侍女满面春风地堆着笑给客人温酒的时候,她都也会依样画葫芦地笑起来。

即便她全然不会开心,她笑的也很好看,也很温柔。但比起在康凌身边的笑来说,笑的弧度都精打细算,一板一眼,就像是脸上套着模子。

这样笑起来,有点累了。

马上就是酉时了,临云城已经准备妥当。当入夜的那一刻,巨塔狭长的影子会刚好扫过绯云居的房前。后厨正在卖力地翻炒,成列的酒坛被摆到桌上。舞女们对镜补着最后的梳妆,连居主也从房中走出,跟客人们惬意地谈笑。

临云宴。

穿着长裙的阿瑾抬头望着头顶的赤莲环灯,一朵火红的莲花在巨大的玉环拥簇之下发着明媚的光芒,那是整整一池茆油在日夜不息的烧着,单是冷水一天就要消耗七八十桶。

环灯上方用水渠接连着一个铸铁的大水箱,侍女们正是轮班向那个水箱中倾水,维持赤莲环灯的火势稳定。

阿瑾提起裙摆,踏着楼板快步走上天子阁,摆着跟她们一样的和煦笑容向迎面的侍女问好。水箱旁的侍女正在吃力地用小臂架起起沉重的水桶,铜把在她纤弱如柳条的胳膊上勒出一道痕,阿瑾连忙靠过去说:“你先去歇息,剩下的水我来吧。”

侍女不敢置信地看了阿瑾几眼,得到肯定地眼神之后,才哐当一声把水桶摔在地上说,穿着粗气说:“哈…哈…,那多谢了。”

阿瑾笑着说:“没事没事,交给我就成。”

她抽出头上的玉簪,把针尖一样的簪尾靠在水箱漆黑地外壁上。

顶在簪头的是她的食指,阿瑾手腕微微一震。

15.

“你贱笑什么?”陆丰泽嫌弃地打量着合不拢嘴的昆子。

昆子擦了擦嘴角说:“没,没笑什么。”

陆丰泽啧了一声说:“刚刚问你也不回答。那绯云居主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昆子如梦初醒说:“嗯?哦,对对对。说,说什么来着。她问我是不是姓陆,我说是。然后她说她姓明,让我把这个给他妹妹。”

陆丰泽伸出一掌说:“停停停。昆爷,你这话说五遍了,我问你的是之后呢?”

昆子说:“之后?之后就该怎么着怎么着了呗。”

陆丰泽说:“那是怎么着啊?”

昆子说:“我忘了。”

陆丰泽抬起手在昆子后脑勺就是猛力一挥,昆子这下机灵了不少,一个闪身躲了过去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她让我陪她聊聊。”

陆丰泽敲了两下桌面说:“坐过来说,都聊什么了?”

昆子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陆丰泽说:“琐事能给你笑成这样?等等,你身上什么味道?过来我闻闻。”

昆子突然脸上一红说:“没味道,没什么味道啊。”

陆丰泽一把将昆子扯过来,在那件宽大的白氅上轻轻一嗅说:“我懂了。”

陆丰泽松开手,轻笑一声说:“你小子想糊弄我,还早了十年吧。那明若妍是不是跟你玩了点桃花?”

昆子尴尬地“呵呵”笑着,不知作何回答。

陆丰泽说:“昆子你听好了啊,像你这种傻小子,小心女人。”

看着昆子的窘相,陆丰泽心中的滋味千回百转。如果弟弟真的就这样被明若妍迷了心窍,或许反倒是一件好事。

可能到最后无论是对于哥哥还是女人来说,他都算是牺牲品。这对昆子来说,还是太不公平了。

陆丰泽思忖片刻说:“别笑了,我把手艺最后的步骤教你。”

昆子兴奋地答说:“好。”

陆丰泽在地上摆弄了一个时辰,口中念念有词,把昆子听得云山雾绕。

地上的六根银筒漏下碧蓝的幽光,他们两两相互联接成线,最后织成一张繁密的大网。陆丰泽伸出右掌,银筒发出不安地异动,在地上簌簌作响。

昆子屏息看着陆丰泽抬起手来,指缝间爆发出一大团热烈的火星,地上的光阑急剧暗淡下去,银筒之间的连线窜出火苗,在木板上烧出数道灰黑的痕迹。

陆丰泽说:“窃雷本质是用人作为中转,使天雷通过你的全身,由你的手传递到银筒中存续下来。这个过程就要求人的肉身必须可以容雷火,而且传递雷火的速度要均匀。另外…”

昆子问:“另外什么?”

陆丰泽心口一阵刺痛,他暗道:“这不能说。”

现在的昆子还不能知晓到这一步,这件事,他死活都不能说。

陆丰泽急切地收回了手,差点打了个冷战。他故作平静地说:“没什么,该教你的我都已经教完了,你只需多加修习,下一次窃雷没准你就可以替我出马了。”

昆子将信将疑。他倒不是信不过陆丰泽的指点,而是清楚自己的斤两。

陆丰泽看了看天色说:“差不多要到亥时了。我们还有最后一出戏要演,那些台本都还记得么?”

昆子说:“记得,当然记得。背的我脑壳疼。”

陆丰泽说:“记得就好,那…赴宴吧。”

他大手一挥,灯烛尽灭,然后面无表情地从袖口抖落出几枚余烬,空荡荡的客房顷刻昏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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