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

黄昏君的梦境与诳语

【转载】最后的提问vol.1

《【转载】最后的提问vol.1》

1.

“人的右手有多少块骨头?”

“24?23…对不起我实在记不清了…”

“23块,你确定么?”

枯瘦如柴的男人颤颤巍巍地点头说…:“确定。”

不知从何而来的、沙哑却极具威严的声音缓缓地说着:“回答错误。右手有27块骨头,为此你要减少4块手骨,以符合你的答案。”

男人在尖叫中看向自己的右手,剧痛之下他的食指和中指各失去了两个指节。

冷夜里暴雨倾盆而下,男人踉踉跄跄地倒在水坑里。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要再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虽然因为长期的饥饿和痛苦让他的神情狰狞,但他坚信只要答对最后一个问题,他就能重获新生。

那个声音在说:“第十七个问题。你的年龄。”

男人惊愕地说:“就只是这么简单么?”

对方重复道:“对,请告知我你的年龄。”

2.

孙凡醒来时,就已经在这一片茫茫雪地里了。但这些雪显然不太正常…巨大六边形雪花像是厚重的白色磨盘从天边一角倾泻下来,隆隆地砸在地面上。

他明明记得自己中午在包裹堆积如山的货仓里睡着了,醒来时就已经来到了这诡异的地界。

孙凡一脸木然地看着雪花沉重地相互碰撞然后化为齑粉,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寒冷之下的本能让他根本来不及思考现状的合理性,也不管什么逻辑正确了,他连牙齿都开始打颤。极寒之下,孙凡开始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狂奔。随便一个飞驰的雪花都能把他打翻在地,但是远处的木屋在风雪中岿然不动,周围的地面也是不染一丝积雪。

他躲避着雪花前进,感觉浑身都快结冰了,最后勉强撞开了木屋的正门。一阵温暖的热浪把他完完本本地裹住,孙凡感觉心脏又恢复了跳动。

孙凡抬起头才意识到,他可不是孤身一人。空空荡荡的木屋里,围着壁炉环坐了十几位男女老少,他们一齐神情冷漠地望向他,嘴里发出窃窃私语。

“新人…又是一位新人。”

“最近的新人来的特别多,难道又要开始那个提问了么…”

“省点体力吧,你刚刚熬过第五个问题,后面的苦头还不知道有多少。”

“可惜来的又他妈是个爷们。”

“安静!”

一个戴着眼镜、裹着花皮袄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环视四周说:“还不知道这位年轻人什么情况,你们在那里瞎议论些什么!?”

孙凡心中道:“看起来这位大叔是这个小团体的领袖,应该能问出来这到底是哪个电视台的恶作剧了。”

大叔看着孙凡的眼睛,诚恳地说:“小伙子不用害怕,他们都没有恶意的。你以后叫我陈叔就行了。”

等到孙凡不再发抖的时候,他盘坐下来说:“陈叔…,这雪是怎么回事?”

陈叔像是习以为常,他平淡地说:“雪就是这样的。”

孙凡不可思议地摇头,他问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陈叔摇摇头,面露难色说:“讲不清楚。这样看来…你还没有被提问第一个问题吧?”

孙凡一脸茫然地说:“没有…您说的问题是什么?”

在座的众人发出低声的哄笑。

陈叔惊讶地说:“按理来说每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会被预先告知规则…为什么你会一无所知呢?”

孙凡更加一头雾水了。

陈叔反复确定了孙凡是真的不明就里,只好花了几分钟才让孙凡明白现在的处境。

简单地说,孙凡莫名其妙到达的这个不明空间里有一种叫做“真理者”的神秘力量。每个人都要接受来自真理者的数次随机提问。提问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回答也需要用心声回答。这样旁人无法提示,自己也无法及时求助。回答正确会获得在这个荒芜世界生存的物资,回答错误则会受到形式复杂的惩罚。

孙凡死死地盯着陈叔的眼睛,确认他不是在用逼真的演技胡说八道。而看向四周的男男女女,每个人神情都严肃的不像话。

他咽了口唾沫说:“你们有人见过所谓的‘真理者’么?”

陈叔干笑一声说:“在这里,我们都称他为‘神’。那种声音和威严…真的是只有神才能发出的提问。”

随着陈叔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孙凡从这件屋子里读出了没有刻意表露的恐惧。

3.

在大雪肆虐的日子里,孙凡从这些前辈的嘴里听到了更多东西。

真理者所创造的世界里天气风云莫测,冬夏之间可能只有五日之隔。除了复杂的地形之外,还有无数常人所熟知的建筑,比如博物馆、居民楼、电影院,却全都已处于荒废状态。

孙凡轻声嘟囔着:“神修建电影院要干嘛呢…”

话音刚落,孙凡身后一个眼上缠着绷带的男人爆呵道:“少他妈跟我提电影。”

孙凡被吓得不清,陈叔厉声说:“安分点老黑,让你跟着队伍不是来卖惨的!”

被称作老黑的男人不屑地转过身,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陈叔在孙凡耳边轻声道:“我跟你说过,答错问题的惩罚很多样。老黑的惩罚是,每答错一道,就要损失三成的视力。他连着被问了三次跟电影有关的难题,全都…”

孙凡看了看面容枯槁的老黑,那样子实在不像是能装出来的。如果惩罚都是像这样骇人听闻的东西…那每一次提问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角落里那个蜷缩着的女孩怎么了…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头歪成那样奇怪的角度?该不会是惩罚逼迫她一直这样扭着脖子吧?孙凡越想越是瘆人,决定不再过问。

孙凡问道:“那陈叔…如果惩罚如此可怖,答对的奖励又是什么呢。”

陈叔指了指正在熊熊燃烧的炉火。

孙凡说:“就这?”

陈叔说:“还要怎样?没有我答对问题奖励的这些柴薪,这一屋子人早就被冻死了…也包括你。”

孙凡说:“还有别的么?”

陈叔面无表情地说:“还有水,食物。不过都已经吃完了。如果明天没有答对问题,就要出去寻摸点东西了…”

孙凡的表情僵硬了压下来。

看着陈叔的在炉火下被投影出无数棱角的脸庞,他心里打了一个寒噤。

他可不是旁人看上去的那种毫无心机的毛头小子。从进到木屋开始,他一直在思考自己身上的疑点:在座的所有人都在来到这个世界的十分钟之内被灌输了规则,并回答了第一次提问。而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五个小时,孙凡都没有回答过真理者的任何问题。

除此之外,陈叔所告知他的规则也有一些漏洞。比如陈叔声称真理者是随机提问,但明显提问的内容和时间都可能是有规律的。

第一,老黑被连续问到三次电影类问题,明显提问的方向是有选择的。

第二,陈叔刚才说“如果明天没有答对问题…”言下之意似乎是陈叔已经确认了明天这个队伍中有人需要回答问题。

陈叔为什么隐瞒?孙凡暂时想不出原因。不过孙凡能逐渐认识到这个世界并不仅仅需要回答对问题,更需要武力去维护甚至掠夺资源。估计也是因此,这一大帮人才会聚成一个小的利益团体来增加生存几率吧…

正当他陷入深思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4.

一阵冷风呼啸着席卷进来,被羽绒服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女生几乎是冲进屋里的。

女生分完尴尬地像是在鞠躬致歉,她自觉地抱膝坐在房间的一角,然后沉下头低声说:“打扰了…”

屋里的目光都聚焦到这个新来的女生身上了,这也引起了孙凡的另一个疑惑:队伍里的男性明显比女性多得多,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某种设计在干扰着性别比例。

陈叔像是以往一样简单询问着新人。这位新来的“受害者”名叫夏兰,也是从雪地上过来的。

陈叔问:“小姑娘接受过第一个问题了吧。”

夏兰点着头说:“嗯。真理者问了我北宋历代皇帝的名字。”

木屋内的众人都面露惊愕,陈叔更是有点不敢置信地说:“历史类…”

历史类?历史类问题有什么特殊之处么?孙凡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总感觉屋子里对这个女孩弥漫着一种惊惧的情绪。

夏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科学计算器说:“我还拿到了第一份补给。”

陈叔略显失望地说:“计算器啊…”

夏兰说:“有什么问题么?”

陈叔摇摇头说:“没什么问题,神的奖励本来就是变化无常。计算器也可能会有它的妙用。”

孙凡心中暗道,对于某些数学问题,计算器的价值根本就无法估量。很多三角函数对于人类脑算来说异常复杂,但如果答题人有一台计算器…那真是易如反掌。以这个角度来说,计算器反而是最有意义的补给品。

大雪仍然没有要停下的预兆,而夏兰的到来给队伍增添了些许变化。除了陈叔和老黑,经常有男人转到夏兰的身前嘀咕几句,由于离得有点远,听不清到底是在闲聊还是在献殷勤。夏兰有着南国水乡中小家碧玉的书卷气质,她的眼睛更是增添几分知性。原本孙凡想象中她开口也应该是细声的吴侬软语,但没想到竟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的她还有一口流利的北方口音。

接下来的时间,木屋中的人偶尔在攀谈,偶尔一声不吭在节省体力。孙凡有时轻轻推开门缝观察雪势,有时则在暗中窥测整个队伍。

在夏兰加入之前,算上孙凡自己,队伍一共有15人。其中两位女性,其余全为男性。夏兰加入之后一共有三位女性,剩下两位都是少言寡语,很少参与集体讨论。

队伍的年龄分布比较均匀,除了陈叔明显年长之外,其余诸位也都在20到35岁之间。不知缘何,队伍中的众人没有太多相对孙凡自我介绍的意思,反而都一个接一个的跑去跟夏兰搭讪。

等到入夜之后,风雪渐渐缓和了一些。队伍也大多选择就地休憩,屋里传来微微的鼾声。只有老黑一个人仍然趴在门边不知道想些什么。孙凡注意到夏兰也没睡去,还在端详着自己的计算器。孙凡在计算器翻过来的时候注意到电池槽是空的,如果这样…夏兰的补给可能短期内没有用武之地。

他踮着脚靠过去,不声不响地坐在她旁边。

夏兰头也不抬地说:“说罢,三围还是年龄,不用拐弯抹角。”

孙凡笑了一声,心里大致明白了那些男人都在玩什么路数。他说:“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来随便聊聊。”

夏兰说:“聊什么,午夜性话么?”

孙凡说:“别这么有进攻性啊。你是男是女我又不关心,我只是想打听一下雪地的事情。”

夏兰说:“有什么好打听的?”

孙凡说:“我刚刚在门边看到了类似金属物的闪光,我在猜会不会是电池呢?”

夏兰昂起头略带兴奋地说:“在哪?”

孙凡用手势示意她说:“过来,我带你去看看。

两人离开木屋,顶着外面的大雪走了两三步,孙凡突然停下来说:“停吧。”

夏兰问:“电池呢?”

孙凡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电池。我只是为了把你骗出来说点不方便当众说的事情。”

夏兰眉头微皱着问道:“什么事?”

孙凡说:“简单来说,我怀疑这个队伍有把女性成员当泄欲工具的恶习。你先别着急反驳,我的观点是从两位女性成员的精神状态和身上的淤青得出来的。除此之外,一些人的眼神看起来也没那么纯良。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毕竟你的计算器还挺有用的。”

夏兰侧过头说:“多谢你的好意了。我早就发现这点了,我也没指望能武力抗争过你们十几个男人。”

孙凡肯定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但是他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本质上来说…是一个自私的人。即便他不会精虫上脑到被生殖器占领思维高地,但是他也不会傻到跟十几个男人硬碰硬。所以这种事在孙凡看来,只能点到为止。剩下的事,让夏兰自求多福吧。在生存都成为无解问题的世界里,贞操反而显得极度廉价。

道德在本能面前就会畸变成偏见。

孙凡说:“还有另外一件事,我不方便在屋里过问。我想知道,问题的数目有上限么?”

夏兰说:“十七个。真理者告诉我回答完十七个问题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

孙凡深深地鞠躬说:“多谢。”

5.

“所以过了一个晚上,你怎么还坐在我旁边?”

孙凡转过头看向正在伸懒腰的夏兰问道。

夏兰说:“直觉觉得你安全。”

孙凡没有答话,屋里的大部分人还没醒来。风雪虽然稍有平息,但仍然不适宜大规模转移。

只穿着背心的老黑突然警惕地站起身来,这时孙凡才注意到他如此高大魁梧,背后和手臂的肌肉都饱满结实。老黑从壁炉一旁拿下烘了很久的大衣,随意的在身上一披。他侧耳听了很久说:“风里有枪声。”

孙凡可是在这呼啸的大风中什么杂音也听不见,显然老黑因为失去视力…听觉敏锐了许多。

老黑用粗犷的嗓门低吼着:“都他妈醒醒吧,要来人了。”

陈叔第一时间起来,他看了看手表说:“估摸着是别的团队来找物资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到丫头快答题的时候来。”

顺着众人目光的方向,孙凡大致能猜到陈叔口中的“丫头”就是那天看见的那个歪着脖子的女孩。

陈叔深吸一口气说:“都机灵着点儿。雪原上没什么硬骨头,都是些软柿子。一两杆破枪掀不起多大的浪来。”

木屋的男人们纷纷从腰间抽出长刀匕首,甚至还有用削尖的人骨当防身武器的。老黑随手操起一根铁棍,死死地攥在手心。

陈叔又看了眼手表说:“丫头马上要答题了,离她远点。”

众人立刻从女孩身旁散去,孙凡凝视着女孩神情的变化,她的眼神变得更加虚无和空洞,就像死者那已经涣散的瞳孔。只过了十几秒,女孩突然闭上眼睛,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12的立方,我答错了。”

下一秒,她的头颅重重地砸在地上,一种无形地力量死死地碾压着这个高等智慧生物的思维中枢。女孩的脖子发出咔吧的错断声,那颗头颅碾成一团颜色斑驳的肉酱。

屋子里现在只有十五个呼吸声了。

陈叔长长地叹气,他随手一指说:“老黑,把丫头抬出去。”

孙凡听见了夏兰趴在门口作呕的声音,他拍着夏兰的后背,感觉自己也在发抖。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自己在害怕。而且…他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现实、还要怕死。孙凡勉强地平复着呼吸,不知是否该对自己还没有被提问感恩戴德。

孙凡回过头说:“陈叔…丫头的惩罚是什么?”

陈叔毫无感情地回答着:“答错一次,大脑增重一倍。”

现在孙凡能知道为什么女孩要维持这那样扭曲的姿势了,因为她的头骨很可能早已不堪重负。

孙凡看着老黑打理着女孩的遗体,在他那微乎其微的视力里不知道能否认得清死者的惨状。老黑把女孩的躯干埋进雪地里藏好,用积雪堆出一个小小的丘陵。

他在大雪里慢慢归拢着形状,最后用手的温度勉强固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墓碑来。

孙凡只是个新来的,没有资格评价屋里的任何人。但他只是感觉,如果说这间屋子里有哪个人对丫头的死有哪怕一点惋惜的话,可能就是这个满口脏话的男人。

孙凡现在也在风里听到越来越近的枪声了,看来老黑的判断没有错…雪地上还有其他不速之客。老黑路过孙凡的时候,把手里的铁棍丢到孙凡身旁说:“拿去防身。”

顿了几秒,老黑接着说:“再过几个小时,轮到我答题了。”

6.

其实丫头第一时间被砸成肉酱的时候,孙凡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人在极度的震惊之下,连畏惧都会显得滞后一步,就是所谓的吓傻了。随着慢慢恢复理智,他才愈发地感到后怕。

夏兰的缓和明显比他还要快一点,不知道是真的已经摆脱了阴影还是只在强装镇定。

到现在为止孙凡依旧没有任何要答题的预兆,如果一直不能答题就意味着永远得不到物资,从侧面来说相当于慢性死亡…

老黑突然拍了拍孙凡说:“你听。”

孙凡侧耳倾听,隐约听见了为微微的哭声,随着暴雪的渐渐平息,他朦胧间能看见远处瘦弱的身影。

孙凡操起铁棍说:“好像是个孩子!”

陈叔皱了皱眉,用手势示意了众人说:“你们别动。老黑和孙凡过去看看。”

孙凡顶着风跑在最前面,刺骨的严寒一点点从他单薄的衣物渗透进来。很快他们看见了一个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男孩。

男孩瘦小的身影快要融化在风雪里,他用通红的眼眶看了孙凡一眼,就好像遇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激动。男孩哇地哭出声来,哽咽地喊着:“救…”

一颗子弹贯穿了男孩的头颅,笔直的弹道会从脑组织开出一条隧道来,血花从他的左眼迸溅出来。发闷的枪响很快掩埋在风声中,男孩霎时间倒在雪地里,染出一片殷红。

雪地摩托的引擎轰鸣慢慢近了,两架亮黄色的雪地摩托冲进了视野里,伴着飞扬的雪沫画出长长的弧线。摩托上的两人都穿着厚重的迷彩服,精良的装备俨然不是散兵游勇的模样。

摩托上的男人收起了枪管,摘下头盔看了看已经失去呼吸的男孩说:“总算赶上了…”

老黑见状就要冲上去说:“草…你他妈没人性…”

孙凡拦住了老黑说:“停一下。”

孙凡瞥了一眼地上的男孩尸体,又看了一眼持枪的男人。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硬碰硬的机会,要是对方想杀自己,怎么跑也脱离不了射程。

虽然孙凡也从心底里胆寒这个丧心病狂,杀小孩子的人。但现在…最好别做太多过激举动。

孙凡把双手抱过脑后,准备趴在雪地上说:“我们投降…”

另一架摩托上的女孩也摘下了头盔,长发很快飘荡在大风里。她突然发声笑着说:“哈哈,小然,竟然有人向你投降?”

男人说:“你笑什么?刚刚才杀了个小孩你就笑,有点尊敬好不好。”

女孩说:“是你杀的又不是我杀的。再说人都死了你还假惺惺地装什么悲天悯人。”

男人说:“我杀他才是救他,你笑他是羞辱他。”

女孩闭上眼猛地点头说:“是是是,小然说的都对。”

男人从摩托上跳下来说:“我没有恶意,两位不需要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我。这个小孩被分配到的问题类别是‘无解提问’,我杀他是为了尽早减轻他的痛苦。”

孙凡说:“无解提问?”

男人说:“没错。按照人类的文明程度,本来就有许多尚且没有答案的难题。这个男孩的前两道问题分别是‘哥德巴赫猜想的论证’以及‘希格斯玻色子的结构’,他当然全都无法作答。再这样下去,也不过是加重孩子的痛苦而已,也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男人说:“我忘了介绍一下。我叫沈自然,数学及物理问题方向。这个傻姑娘叫橙子,全方向。”

名叫橙子的女孩像是戴了橘红色的美瞳,眼神里有一种从大人身上难以追寻到的童真。橙子笑了笑说:“嘻嘻,我已经答对六道问题了。”

从这两位身上,孙凡已经了解到很多信息了。首先问题肯定是具有方向的,比如沈自然已经声称自己是数学物理方向了,而橙子的全方向也比较特殊。这样来看,老黑应该算是电影方向。

另外,孙凡也对沈自然的说法保留了怀疑。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死去的男孩真的被分配到无解提问。说实话,无解提问是否实际存在…压根就没有严密的证据。

沈自然说:“我是三道。你们两位是?”

老黑冷漠地回答:“叫我老黑就行了,三道。”

老黑似乎仍然对杀死小孩这件事耿耿于怀,他向来就是那种心直口快、喜怒形于色的人。

孙凡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叫孙凡,零道。我到现在还没有回答过问题。”

沈自然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少年气质的白皙脸庞因为惊愕而扭曲。他说:“一个问题也没有么?”

孙凡笃定地回答:“一个,也没有。”

沈自然连呼吸都凌乱了起来,他用力的拍了拍橙子的肩膀说:“橙子,我们加入孙凡的队伍吧。”

橙子满脸嫌弃的说:“小然你干嘛,咱俩当初不是说不加入任何队伍么。到现在你看看,要啥有啥,物产丰盈。”

沈自然说:“可这里有一个没有回答过问题的人啊!”

橙子满不在意的说:“那就是真理者把他忘了,人老了总会犯糊涂的嘛。”

沈自然说:“就加入一星期,一星期就好。给我一星期时间,我就能弄清楚这人身上的疑点。”

橙子毫无干劲地,拖着长音说:“好——”

7.

“所以…你们这个队伍到底怎么回事。”

沈自然来到木屋之后,开始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提问。等问到孙凡都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他终于发出了这第一条结论。

沈自然说:“你们竟然没有按照方向把成员分类,也不用时间表规划答题周期。而且物资的分配也是乱来。真是…不成样子!”

陈叔坐在一旁显得面色铁青,但只是一声不吭地听着。

沈自然说:“我本来是不喜欢跟你们这种队伍产生任何交集的,但是你们运气太好了,你们有一个特殊的存在。如果我早一点遇见这支队伍,你们早在三天前就走出雪地了。”

沈自然蹲下身面对着陈叔说:“您叫陈叔吧。”

陈叔说:“是。”

沈自然说:“我想问下您的队伍最近有发生过减员么?”

陈叔瞟了一眼沈自然说:“就算你是老手,最好也懂点规矩,这种问题是随便问的么?”

沈自然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我只是想知道您的队伍的稳定程度。”

老黑指着门外的那个雪碑说:“埋在那。”

沈自然说:“多谢。我想知道死者是什么方向的?”

老黑沉声说:“数学方向,答错了12的立方。”

老黑似乎没有顾忌陈叔在一旁一直使唤的眼色。

沈自然点点头说:“橙子。”

眼见没有任何人回应,沈自然又大声地重复道:“橙子!”

橙子浑身披着雪从门外冲了进来,那模样像是刚刚跟野人展开过殊死搏斗一般。不然也无从解释为什么这个女孩在如此严寒下,脸上还像是渗出汗珠来。

不过孙凡盯了很久,他知道这姑娘只不过欢脱地跑在雪地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而已。

橙子喘着粗气说:“橙子在,小然有何吩咐。”

沈自然说:“你去看看那个碑,检查一下数目。”

橙子说:“领旨。”

她在雪地里翻弄了很久,最后还小心翼翼地把雪碑复原,然后跑回来说:“少了一颗牙齿。”

沈自然说:“麻烦了,你接着去玩吧。”

随即,沈自然转过身说:“队伍的问题比我想的还严重,你们刚刚失去的这位成员是自杀的。接下来我会花四天时间把大家领出雪地,这段时间里,请原谅我和橙子与你们保持一定距离。”

现在的情况恰恰是孙凡愿意看到的。沈自然很快掌握了队伍中的主动权,不是因为他的喋喋不休,而是因为在一个半小时之前,木屋里的三个端着匕首的男人忍无可忍地刺向他的时候,橙子跳出来差点踢断了三个大男人的手肘。

所以孙凡能知道,这两人的组合显得如此强大的真正原因,跟那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傻姑娘橙子有必然关系。两个人都持枪,再加上橙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格斗能力,从武力上就使人本能地想要屈服。

畏惧和尊敬,是人很容易混淆的情感。

孙凡的另一个猜测也得到验证,问题的确是有时间规律的。沈自然所提到的问题周期就是关键。现在的队伍表面上看仍然平静无波,但是暗潮早已汹涌。如果沈自然继续揭露更多的真相,那么势必和意欲隐瞒的陈叔一方产生冲突。而到那时…更要思虑如何明哲保身。

咚…

咚…

孙凡突然听见了遥远的钟声,他突然感觉浑身一震酥麻,像是产生了不真实的迷幻感。眼前的白雪和木屋都在变得浅淡褪色,脚下传来阵阵微凉,蔚蓝的海面像是画卷一样从视线的一角铺开。柔软的海风从身后掠过发梢,钟声仍然没有停止。

他竟然站在了海面上。随意踏下脚步,涟漪就会从鞋子下面扩散开。悠远的蓝天白云,随后与无际的湛蓝海水合而为一,是孙凡许久都没有见过的奇景。整个视野被拉伸到极限,平静地只剩微风和煦。

“你好。”

一种极具威严地、沙哑地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球体悬在上空,烫金色的阳光包裹着这颗球体,而它的曲线圆润光滑,连阴影都是无暇的艺术品。

孙凡凝视着球体的轮廓,无数黑色的字符从球体身上浮现出来。成千上万种语言正在密密麻麻地分散到各个角落,而他终于找到了唯一的汉语字符。

“真理。”

孙凡忍不住喊出声来,他深深为这景致而震撼。

当他说完的那一刻,球体上只剩下了汉语的“真理”。

钟声终于停了下来,球体发出强烈的低鸣,声音震得海水发出片片波纹。海风像是因为兴奋而在颤抖,转换到了另一个风向。

孙凡感觉到了惬意和温暖,那些风在温柔地摩挲他。

球体又发出了话语:“我是真理者,将会对你发出第一个提问。”

孙凡说:“我不明白…”

真理者说:“你会有很多疑问。但我只能告诉你,你是特别的。”

球体上突然浮现出无数的汉语问题。譬如 “39的九次方是多少”“木卫六的体积大小”“蜻蜓有多少对染色体”等等。那些不计其数的、海量的问题在球体表面转动飘离,最终变成一个巨大的数字一。

真理者说:“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五官是什么?”

孙凡不假思索的说:“眼睛。”

8.

当孙凡做出这个回答的瞬间,甚至感觉到自己心脏骤停了一秒。

真理者用不容置疑地声音说:“正确。”

孙凡脚下一阵虚浮,突然浸入了水面。他感觉自己浑身都丧失了气力,正在永无止境的向下坠去。海面离他越来越遥远,他在漆黑一片的海底里捕捉到了一丝光亮。

孙凡没有溺死,他从海底里像是一路坠到了木屋。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他的无端幻想。他仓皇地摸了摸自己干燥的脸颊,捕捉不到一点海水的痕迹。

沈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反常,他问孙凡:“怎么了?”

孙凡犹豫了,但最后还是摇摇头说:“没事。”

他看着木屋外的皑皑白雪,突然两眼传来一阵锐利的刺痛,痛的他流下泪来。他捂着眼睛说:“雪地的反光太让人不舒服了…,你还是赶紧去准备让队伍转移吧。”

沈自然眉头微皱,他说:“按理来说不应该雪盲的…如果你眼睛不舒服,就得让橙子领着你走。否则很有可能掉队的。”

沈自然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说:“从这里步行四小时就会到下一个木屋。接下来我会带年纪最大的陈叔坐一辆摩托在前面带队。请问这里面还有其他会开雪地摩托的人么?”

夏兰缓缓地举手说:“我…”

沈自然说:“那正好,你去开橙子的摩托带上队伍里另一位女性,紧跟着我的轨迹就好了。”

沈自然回过头大喊一声:“橙子!”

橙子蹭地窜起身说:“在的在的。”

沈自然说:“你照顾一下孙凡,别让他掉队了。实在不行,扛着走也可以。”

橙子说:“诶?又是我啊…从雪堆里扛出摩托的就是我,现在扛人的也是我——”

沈自然打断她说:“不要抱怨。”

橙子一边扛起孙凡一边嘴里轻声嘀咕着:“是是是。小然欺负我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只有橙子最好欺负嘛…”

十七人的队伍就此拉开阵型。孙凡因为眼睛剧痛而没有办法分神去观察四周,但是也能感觉到风雪在逐渐平息。在朦胧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感觉眼睛已经能睁开去看东西了,才发现明显快要入夜了。

沈自然正在给大家分发强光手电筒,看来的确是物资充沛。他从橙子身上跳下来说:“多谢你一路扛着我,实在是太辛苦了。”

橙子居然还能维持气息均匀。在扛着一个体重至少在65公斤的成年人走了这么久,全找不出体力消耗的痕迹。

孙凡也只能认为这是个铁打的女孩。

橙子摘下护目镜说:“我没事的。小然很不放心你的眼睛,你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孙凡点点头说:“好多了,已经能睁眼看清东西了。痛感也消退了许多…”

他说到这里突然怔住了,因为在他眼里,橙子的胸口漂浮着一个黑色的分式。

“6/6”。

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孙凡的反应很快,他猛然间想起了橙子说过自己已经答对了六道问题。这个六绝对是与问题数相关的。这很有可能是真理者赋予他的奖赏,“正确”的奖励并非任何实质物资,而是信息。

孙凡被赐予了一种获知信息的窗口。

橙子听完之后就跑去前面了,估计是去找沈自然见面。他不动声色跟着橙子地向队伍前方迫近,然后注意到沉默不语的老黑身上写着“0/3”。

队伍中的每个人都出现了类似的分式,“4/6” “8/9” “0/2”等等。孙凡轻易地联想到这是答对问题与问题总数的比。

他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看见了缓缓驱动着雪地摩托的夏兰身上写着“1/1”。然后最前面则是沈自然和陈叔。

不对…这里面有问题。

因为沈自然身上写的是“7/7”,而陈叔则是“0/3”。

9.

陈叔的情况不明朗,现在尚且无法得知他的惩罚是什么。但是连续答错三道问题还显得如此正常,让孙凡有点起疑。

至于沈自然,他声称自己回答了三道问题。但现在来看,明显是连续正确了7道,甚至比橙子还要多。

这些疑惑全都悬而未决,而孙凡也只能静观其变。只不过,他对沈自然的戒备心理,因此又提高了几分。

队伍仍然在前进,孙凡一声不吭地观察着每个人。

平静地雪原上消泯了最后一丝风声,寂静地白雪里只有此起彼伏的脚步。

直到队伍里传出尖叫声。

尖叫声的来源是跟在夏兰身后的另一位女性。他们的雪地摩托原因不明地卡住了,而孙凡跟着众人跑过去的时候,已经看见了一具尸骨。

他是本能地畏惧着这些东西的,虽然没有像夏兰一样吓得浑身打哆嗦。但吸引他注意的是尸体上标着的“15/17”,也就是说死者只答错了两道问题就葬身在这里了。

即便害怕,但孙凡还是因为好奇心强撑着靠了过去。在这具尸体身上肯定还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橙子马上跑了过来,在沈自然的授意下把尸体周围都挖开。最后发现一共有8人死在这里。夏兰当时发现的那具时间看上去最为久远,已经只剩白骨。而剩下皮肉尚存的7人,全都死相各异。

沈自然指着那具骷髅说:“这具尸体,不是死在雪地的。因为我和橙子在雪地呆了很久了,也听前辈们说过。雪地的尸体是不会腐烂、也不会只剩白骨的。但即便这样也不对,我最近没听说过有七人的队伍被困死在雪地里,而且…”

沈自然简单翻弄了一下尸体的外衣说:“死者身下就是帆布包,这几个大包里面的物资,就算咱们这种规模的队伍也是绰绰有余。死者身上的制服完好,而且物资均在,也不像是其他队伍争夺资源的杀伐行为。”

沈自然低声道:“难道只是单纯的错误回答致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孙凡知道沈自然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因为七人之中有三人是没有错误回答的。剩余四人也都只答错一道。

只因为答错一道问题就要为真理而献身,生命未免也太廉价了。

沈自然说:“橙子你去简单检查一下尸体。”

橙子走过去一边用手点数着骨头一边说:“小然我跟你说过吧,碰多了尸体这么可怕的东西是真的会做噩梦的。”

她蹦蹦跳跳的在尸体之间穿梭,每次用双手触碰几处关节或者皮肤之后,就轻描淡写地说:“死于一天前,死因未知。”

“死于8到20小时前,死因未知。”

“死于6到10天前,死因未知。”

到最后,她又重新回到那具白骨前面,歪着头不确定地说:“死于…恩…20天前吧。死因未知。尸体右手缺少四块手骨,腿骨有刻字。”

“刻字是‘1972.4.16’”

橙子说完之后伸出冻得通红的双手到沈自然面前说:“老规矩。”

沈自然面露无奈地摘下手套,一边用自己双手的热度帮橙子暖手,一边说:“1972年4月16日,这个日期有什么含义么…”

“川端康成。川端康成于1972年4月16日在玛丽娜公寓含煤气管自杀。”

夏兰吓得发抖,却又在无比笃定地说着。

10.

沈自然的注意全都转移到了夏兰身上,夏兰霎时间也成为了目光的焦点。

沈自然说:“之前陈叔的有和我说起过…你叫夏兰是吧。”

夏兰点点头。

沈自然说:“难道你是历史类么?”

夏兰说:“嗯。”

沈自然露出一阵狂喜,他抓着橙子的肩膀剧烈要摇晃了三五下,直到被橙子一把抱住,他胳膊动弹不得的时候才冷静下来。

沈自然说:“橙子你听到了吧,这里有一位历史类啊!”

橙子说:“听到啦听到啦。”

沈自然说:“如果有历史类的帮助,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他这次没有让橙子代劳,而是跑过去拖出所有死者的背包。大部分的背包似乎都已经在沾水之后冻结发硬,连打开都异常困难,只能硬生生从上侧掰断。他一边在背包里面翻找,一边自语道:“时间表时间表,这么成熟的队伍不可能没有时间表的…”

最后他掏出来一个图案繁杂的暗红色记事本说:“就是你了…”

沈自然环视着众人说:“大家是我见过的第一支没有采用时间表的队伍,所以在这里稍作解释。简单来说,时间表是用来记载队伍成员历次答题时间的记事本。通过记事本和特定的方式,能够演算出每一位成员下次答题的时间点,从而合理的分配行程。”

沈自然指着手中的本子说:“比如这一本应该就是死者们的时间表了。它藏在最轻薄的背包的隔水层,这是成熟队伍的通常作法。一旦遇到突发事件,辎重必须当即舍弃,所以时间表不可能和大型物件一同存放。隔水层则可以保护记事本不被雪水侵蚀。”

“这不对…”沈自然盯着记事本眉头紧锁地说:“最后一次答题时间不对。这上面记载了七个人的答题时间,但是最后一次所有人竟然在同一时间答题,也就是本子里的时间轴‘day40’。无论怎么计算,这支队伍在第40天的时候都不应该发生同时答题的情况。”

他指着记事本这一页的右下角说:“这个东西又是什么?”

孙凡顺着强光手电的光芒,隐约能看见右下角潦草地写着一排“sindikataj”,起码在孙凡的知识储备里面,这不是像是一个英语单词…

“世界语。这是世界语的‘联合’。”夏兰说。

沈自然听罢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橙子在他耳畔耳语了几句。

他先是露出惊愕,然后转瞬间回复到落寞的神情。最后沈自然从死者的背包里面翻出了几顶帐篷说:“我想在这里把尸体的事情研究清楚,这是我们接下来路线的关键。而且马上要到我的答题时间点了。所以大家在这里再等我一小时,等我答完题之后继续前进…”

沈自然明显听到了人群里不满的嘘声。

沈自然面无表情地说:“所以,大家反对的点在哪里呢?”

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出来说:“不是我说…老弟,你一上来就自说自话的带队,现在又让我们睡死人帐篷…总归是有点唐突。”

另一个男人附和道:“反正我是觉得人死都死了,在这里继续讨论也是浪费时间。至于你这么厉害的人,答题应该耽误不了多大功夫吧…”

很快队伍里产生了嘈杂的议论声,看样子众人都把一路上的不满宣泄出来了。

“雪地里冷的要死,天又这么暗,在这里过夜一小时谁知道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你一直说带路,又不知道带的路对不对头,现在又在死人身上绕圈子。”

“要我说就别在这里停下,反正…”

“停一下。”

沈自然平淡地打断了他们的牢骚。

沈自然指着八具尸体说:“你们看一看,这里有八具尸体,是一个比你们精明和成熟的多的团队,不明不白死在这个地界了。这说明在这条路线上有我们先前没有预料到的风险。与其冒险前进到下一个木屋,不如留给我时间去排险。”

孙凡说:“说实话吧。”

沈自然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你说什么?”

孙凡说:“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瞒着什么。即便你是好心,也请说实话吧。”

沈自然说沉默了许久说:“好。实话是:这八人死去的位置,大体上就是木屋的位置。”

沈自然挥挥手示意震惊的众人安静之后,接着说:“准确的说,木屋现在已经不见了。因为橙子直觉上的方位感是很少出错的。她更刚跟我说木屋距离尸体理应不超过200米了,但是现在依然找不到除了茫茫白雪以外的任何东西。”

陈叔听了这么久终于发声说:“下一个,还要多久?”

沈自然在雪地上刻划了一个十字说:“这里距离下一个木屋,需要东偏11度,继续步行前进19小时。”

陈叔听罢决议了最终的行程方案:全员原地休息。

11.

“像这种木屋消失的情况多么?”孙凡把木条扔进小小的火堆里,火堆迸溅出一点细碎的火星。

沈自然说:“不多。但是也不难理解。雪地的天气本就变幻莫测,被大雪彻底覆盖或者冲垮的可能,也不能完全排除。”

成员已经全部进到帐篷里面休息了,只有孙凡和沈自然还在外面,用死者背包里无用布条和纸张点起火堆取暖。

两人面对面,一边观察着火苗,一边断断续续的聊着。夏兰正在借着火苗的光芒,在一旁沉浸于阅读那个暗红色的记事本。那个时间表据她说还有很多有价值的地方,她已经一声不吭地看了几十分钟了。

遥遥远处能看见橙子刚堆得大雪人,她还在雪地上用靴子划出一个巨大的“橙”字,一横一竖的笔画刚刚好把孙凡身后的敞篷群穿过。如果有人能在上空俯瞰这一切,就好像是几顶帐篷巧妙地悬挂在这个汉字上。

孙凡望着跃动的火舌有点出神,心里不觉感激起大自然的造物。从人类的懵懂先祖开始,火就成为一种超然力量和至高的象征。人们包含着敬畏与虔诚,把火苗的纹路画进无数的图腾里面。

它是神明,它是日轮。

而夏兰手中的笔记本,背后也纹着火一样的暗红纹路,就像是某种古朴的原始崇拜,被烙印到现代力量的造物之中。

孙凡说:“我有一个问题一直非常好奇。因为我到现在还没被提问过,所以我想知道真理者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

夏兰和沈自然的答案都是一样,包括神圣、威严、沙哑。这与孙凡第一次遇见的球体的声音没什么本质区别。

孙凡说:“那你们见过真理者的模样么?”

两人都摇头。沈自然则补充道:“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从真理者的提问,我在脑海里总是能从抽象的声音中具象化它的模样。我觉得与普通人认知中高高在上的百万神明有所不同,这种超然存在的外表可能极度简化。我觉得神很有可能是简单的几何体。”

孙凡心里微微一震,如果真的是沈自然的推理,那他很有可能猜的不偏不倚。

沈自然说:“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三种形态,是正四面体、球体和正方体。因为我被提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三个平面图形的面积的演算。那三个图形是正三角形、圆形和正方形。这三个图形,恰恰是上述三种几何体的投影。”

孙凡微微笑了笑说:“或许你就猜对了呢。”

沈自然说:“如果能弄明白你为什么不会被提问…我想我对真理者的了解就能更进一步了。”

孙凡说:“这里面特殊的可不只有我,还有夏兰。对了,你一直在强调历史类的特殊性,我想知道历史类到底与其他的问题有什么不同?”

沈自然说:“因为只有历史类在回答过去发生的既定事实,而其他所有人都是在回答基于现状的科学、数学、艺术、天文等等。”

孙凡费解地说说=:“就算是回答发生在过去的事实,那又有…”

夏兰突然起身说:“不对!”

两人纷纷抬起头看向她,不知道这位貌似胆小却又好奇心比谁都重的少女有了什么新进展。

夏兰翻开记事本说:“这个本子的花纹不单单出现在封面上,同样会渗透进每一页纸张里面,透过火光就能轻易的看见。我刚刚分辨完前三页,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宗教图腾。”

夏兰指着第一页的花纹说:“前两页都是完整的、常见的天主教图腾和犹太教图腾,这里不加赘述。但是第三页问题很大。第三页我花了好久才认出来这是什么图,因为他并不完整,是边角区域的截取。最后我认出来了,这是大威德金刚。”

孙凡说:“什么玩意金刚?”

夏兰说:“大威德金刚,是藏传佛教格鲁派所修本尊之一。他曾降服死神阎魔天,因此其名的含义为‘死亡的征服者’。”

孙凡说:“所以这有哪里不对…?”

夏兰说:“因为这个大威德金刚的装饰是有问题的。与一般人们熟知的金刚、明王不同。大威德金刚的装饰非常…特殊。他带的是人骨头饰、人血胭脂、骨灰涂身、人皮围裙。但在这个册子里隐藏的纹路只包含了头饰的位置,原本的人骨有三块被替换掉了。”

孙凡皱着眉头说:“换成什么了?”

夏兰说:“图形…简单的图形。圆形、三角形、正方形。正因为图腾变得不伦不类,我才辨认了这么久。”

沈自然看了看表说:“夏兰你的作用无与伦比,我已经把你的话完完本本的记下来了。还有四分钟我就要回答问题了,你们两个理我稍微远一点就好。”

沈自然话音刚落,三人面前的火堆骤然暗淡下去。光尘一般的雪花缓缓地从地面上飘扬起来,在空中静默地悬浮着。

沈自然愕然道:“该不会…”

雪花开始还是只是漂浮起来,而后越发向上,最终继续的朝向天幕离去,顺着斜上方变成一道银川。

夏兰已经不知道是否该尖叫,那些倒流的雪花正汇成一道通途。

孙凡感受不到风,可他亲眼看着脚下的飞雪一点点回归天际。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向天空飞去的雪花。

雪花飞离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雪团顺着脸颊擦过。那些奔涌的大雪无止息的流向漆黑的夜幕,顺着手电最后的余光,看不到他们在天际消弭的落点。

孙凡又一次本能地感到了害怕,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愣住,而是随着心急如焚的沈自然一起狂奔着离开。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路,但肯定有大难临门。

看着那八位死者身上的积雪一点点被抽离干净,孙凡恍惚间想起来,这些雪从天际而来,现在突然又返还天际。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12.

“橙子,把全队的人都叫醒!马上!”沈自然声嘶力竭的喊着。

他把全队所有的辎重都牢牢用绳子打在一起之后,橙子已经唤醒了全队的人。孙凡只感觉到脚下的雪地越来越虚浮,他仓皇中问道:“现在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沈自然说:“雪崩。”

孙凡震惊地说:“雪崩?”

沈自然点点头说:“雪地的物理法则本来就不能用常理理解…这里的雪崩是由下至上的,大团的飞雪最后会汇成倒流的瀑布返回天幕。”

话音刚落,一块巨大的雪岩轰隆一声从面前的积雪里腾空而起,伴随着阵阵雪沫向上飘去。而后牵连起巍然的冰层,它像是巨舶的桅杆一样轰然立起,把全队的辎重一起拍进白色的湍流里。

孙凡只是瞥了一眼就专心逃命了,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暇顾及物资。

沈自然说:“不能再等了,马上就要到我的答题时间了。两件麻烦事赶到一起…”

他嘴里飞速的嘟囔着:“雪地的雪崩区域是以某个中心点环绕出的二十三个同心圆,每个圆环由内至外依次雪崩。同心圆半径之间等比为120%,发生雪崩的时间阶梯是三分钟依次递增。如果要撤离逃离雪崩,所需要的时速最小值是每小时190公里……”
沈自然最后的话愈发低微和快速,孙凡只能听见细碎的只言片语。而后沈自然突然回身对着全队的人说:“不可能!我们不可能逃离雪崩了!相互联结,压低重心!”

沈自然又高声重复了一遍:“相互联结,压低重心!”

孙凡问:“什么叫相互联结?”

很快橙子用胳膊死死地挎住了孙凡和夏兰,在橙子蛮横的臂力之下三人凝固成一块烙铁。

沈自然连忙推手说:“不要碰我,我不能联结。答题人需要远离其他成员这是常识,千万千万不要碰我!”

呼啸的狂风从脚下袭来,大雪逆着孙凡脸颊而上。

队伍的众人已经整理阵型相互抱成一团,每个人都屏息着保存体力。队伍有微微的松动和偏斜,就会发出一声战栗的惊呼。这样的结构理论上能保全所有人,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只要不松手,同样会葬送所有人。

但现在,起码现在,十六个人完全钉死在地面上,他们压低身躯相互环抱,几乎是一圈铁壁。

只有沈自然自己还在阵型之外玩命的狂奔着,而现在孙凡感觉,自命不凡的沈自然现在就像是一个仓皇无措的少年。他那不知与年龄是否相称的年轻脸庞在冷风中失去血色,然后在雪地里跌倒又爬起。一路踉跄着下去,他也不会乞求任何人帮忙。

孙凡死死地凝视着沈自然说:“这样不行,他迟早会死在雪地里。”

陈叔在阵型的另一端说:“答题人不得接近其他成员,更不可能有肢体接触!”

队伍里的议论之声纷纷而起:“说的对,这是铁律,是守则!”

“阵型已经形成,咋可能去打乱救一个外人?”

“新人,在雪地最忌讳的就他妈是多管闲事,懂么?”

脚下的雪团越聚越大,孙凡已经被迷得睁不开眼睛。他努力地辨认着方向面向橙子说:“橙子!他这样真会变成死人,死人!”

橙子低垂着眼帘说:“我答应过小然不会在他答题的时候碰他。”

而后孙凡听到一声闷响,抬头发现沈自然被飞起的雪地摩托击中了,伴随着摩托划出的黄色弧线,穿着迷彩服的沈自然被席卷进风雪里,巨大的雪团成为依托他身体上浮的推力。

昏迷过去的沈自然身体完全卸力,被打碎的护目镜被甩出风雪的螺旋砸在松软的雪地里。

如果再晚一毫秒,他就再也不可能抓到这个人了。

孙凡产生这种念头的瞬间,他脱离跳起来,死死地攥住了沈自然的脚踝。但这个举动,是有可能间接害死所有人的。

失去了一环的阵型转瞬间土崩瓦解,而被卷进雪流的孙凡也无法在地面站稳。而后橙子跑过来第一时间抓住了孙凡。

孙凡明白了,橙子的确答应了不去碰沈自然,但现在她抓住的只是自己。

失去了两位成员的队伍就像是断了线的珠链,珠子将会一颗一颗的崩落。混乱之中孙凡也记不得到底有哪些人抓住了自己,只记得所有人最后都被大雪淹没。

一片死寂。

12+1.

孙凡醒来之后,海风拂面。

烫金的阳光倒影在海面上,顺着视线下去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悠云。

这个场景他非常熟悉…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回答问题的场景。那时一个纯白的球体自称“真理者”,对他发起了极度诡异的提问。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站在海面上的不只有他自己,除他之外,还有额外五个人。

他们分别是沈自然、橙子、夏兰、老黑、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沈自然正面无表情的凝视着其余所有人,表情凝重冷厉。

他说:“好了,现在你们知道肢体接触答题人会发生什么了。”

沈自然长叹一声,摸了摸橙子的头说:“橙子你给大家解释一下。”

橙子说:“我记不清了…你给我讲的那天我好困,而且小然你的话好长。”

沈自然倒吸一口气说:“好。那我帮大家解释一下。答题人在发起答题的前5秒钟之内如果有人与其发生近距离接触,就会产生‘联合答题’的情况。”

夏兰问:“联合?”

沈自然说:“对。简单地说,就是所有人的答题时间被强制提前到这一时刻,进而同期回答一个或多个问题。答题的形式变化极多、异常复杂。据说所有参与联合答题的人都是共生关系,但对错最终却是独立计算的。”

夏兰问:“什么叫做共生关系?”

沈自然摇摇头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也是第一次被迫参与联合答题。”

老黑请咳了一声说:“我们可是为了救你。”

沈自然说:“但抱歉,我要对眼前的各位…包括橙子都说清楚。非常感谢你们救了一个我这样的人,但这样真的是在为你我增添麻烦。”

“那个…我可不可以插一句嘴?”

孙凡终于认出来说话这人是谁了,这就是先前第一个跳出来反驳沈自然看法的瘦高男人。

男人说:“我叫罗正,数学类。然后呢说实话其实我没打算救你,我认同你的看法。谁…谁想给别人添麻烦啊,我是被老黑抓着…”

老黑当即打断道:“闭嘴。”

罗正胆怯地缩回去,弓着身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海风突然转换了方向,水面泛起微微的波纹。一个巨大的几何体正在空中缓缓浮现出来,纯白的、不含一丝纹路的光滑表面在阳光下反射出完美的轮廓。

偌大的正四面体在上空静静悬浮,无数的文字在它的表面飞速移动。

它的材质像是象牙,又像是陶瓷,但无论哪种都无法雕刻出毫无瑕疵的外壳。它悬在上空的一瞬,已经无声的告知你这并非人类那般粗陋的造物。

沈自然面露狂喜道:“我猜对了!我猜对了!真理者的确是正四面体,跟我预想中的图形一致!”

其余众人默不作声地被这一幕深深震撼,只有孙凡眼里露出一丝怀疑。

因为在他的印象里,真理者是一个球体!

头顶的正四面体发出沙哑且无可置疑的声音,它在说:“真理即是完,真理即是满。”

“这不对…”夏兰低声嘀咕道:“我印象中真理者所说的第一句话是‘真理即是永恒,真理即是绝对’”。

沈自然颦眉说道:“不可能…真理者每次提问前都是这句话,真理即是完,真理即是满。”

虽然众人依旧一头雾水,因为只有夏兰一个人认为这跟她经历的真理者是不符的。但是在孙凡眼里一切显得有点顺理成章,即便这个结论足以让任何人觉得他在异想天开。

真理者不止一个!

到现在孙凡终于能明白为什么他的提问显得不合规律,为什么不同类别的问题表现差异如此之大。很有可能的这个世界里有超过一位真理者,而且按照目前来看,至少有三位真理者。

其一是孙凡遇见的球状真理者,它没有前置的话语,也不会灌输世界的规则。

其二是夏兰遇见的真理者,按照沈自然的推论,极有可能形象表现为正方体。

其三就是现在六人面前的正四面体真理者,有着刚刚听到的发言,同样会灌输规则。

而且三位真理者很可能不在一个设计之中,因为在孙凡的眼中,连这一位真理者头顶都存在着分式。

只不过是“∞/ ∞”。

孙凡的眼睛所赋予的信息窗口依然在生效,但是明显在这位真理者身上无法正确表达。

海面上又泛起六处漩涡,在夏兰的惊呼中,六块白色的方砖从脚下升起,霎时间把六人分散到海面极远的各个角落。在这个距离上不但无法看见彼此,连声音都彻底被稀释。

六块方碑又从漩涡中徐徐升起,问题正以黑体字刻写在上面。

孙凡面前的问题是一长串复杂的表达式和无法理解的符号,最后给出一句提问:“请根据上述电子的简并压力和引力相平衡计算该星体的密度范围。”

孙凡一脸茫然的抬起头,正四面体是视线之中唯一可见的事物。

真理者讲述的亦是海面上唯一能清晰听见的话语,除了风声,只有它最清晰。

真理者说:“联合回答开始陈述规则:

1. 你们六人的问题已经被打乱。从左上角开始,每个人依逆时针回答面前的问题。

2. 每个人在回答问题之前,有一次机会选择查看两名其它成员的问题,并决定是否与其中一人交换问题。一道问题可以被多次回答,以所有成员回答完毕为一轮终止。

3. 每人答题时间限时两分钟,一旦超时,将会从右上角开始顺时针剥夺一名成员的换题权。

真理者继续说:“下面是补充规则:

1.除交换问题的两人外,其余人无法得知问题是否被交换。

2.除答题人外,其余人无法得知问题是否被正确回答。

3.除超时者外,其余人无法得知回答是否超时。

六个人的名字在正四面体的地面以亮蓝色的文字浮现出来,构成一个标准的六边形。

真理者说到:“这是你们的排列。”

孙凡从六边形中能看到,六个人的位置是这样的:沈自然在左上角第一个答题,同样是第一个有权交换的人。逆时针依次是橙子、不太熟悉的罗正、孙凡自己、老黑,最后是夏兰。

所以孙凡现在应该处于右下角的位置,他紧跟在罗正之后答题。但是他面前的这个问题是肯定回答不上来的,因为这明显应该是沈自然的问题。

这个一堆术语的问题之复杂,全场估计也只有沈自然一人有可能回答正确。但这并不意味着孙凡就必须跟他交换,因为其他人同样享有交换权。

“星体密度…也真他妈狗扯的。”孙凡自语道。

孙凡庆幸自己拥有一个先天优势,在他眼中虽然彻底看不见其他五人的身影,但是他们胸口的数字的大小却只是缩小了一点。他依然看得清楚沈自然的“7/7”,橙子的“6/6”,夏兰的“1/1”。通过这项能力,他就能得知先前的答题人是否回答正确,而能答对的一般都是他们自己分类的问题,孙凡就不必要去查看这些人。排除了错误选项之后,孙凡交换到自己问题的概率就会大幅提升了…

按照现在的规划,孙凡将会选择夏兰和老黑的问题查看,然后在两人中选一个把自己手里的问题交换出去。

但转瞬间,孙凡面前的白色方碑失去了所有文字,转而显现出一句话来。

“沈自然与你交换了问题。”

半秒之后,新的问题从方碑上浮现出来。

“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是?”

孙凡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文字。

这…本来应是橙子的问题吧?

微微的波澜从脚下的石砖旁飘过,细腻的海风正在穿过他的指缝。如果没有这些该死的问题,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安放慵懒又散漫的躯体的好去处。

但孙凡苦笑了一下自嘲道:“可这个玩意我也不会啊…”

14.

孙凡在拿到了“白色风信子”的问题之后并不慌张。即便他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是他的换题权应该不会被剥夺。

孙凡位于答题序列的第四位,在这个位置,还有沈自然、橙子和罗成三人前置答题。依照孙凡的了解,前两人是几乎不会超时的。而即便罗成超时,也只会有夏兰一人换题权丧失…

等一下。

孙凡猛然间意识到,后置发言的人不能准确知道先前发言的人是否超时。首先,只有沈自然一人是带着手表的,但他偏偏是第一个答题。

孙凡仔细地观察四周,发现在正四面体底面的中央,有一个时隐时现的沙漏符号。

亮蓝色的光芒有点类似于手机上的呼吸灯。孙凡愿意相信这个沙漏的亮灭是有周期的,但根本无从得知周期的长短。

其次,虽然孙凡能通过眼中的分式判断每个人究竟在何时答题,但是老黑和夏兰只能大致估算一下先前所有人消耗的时间和。

每个人换题加答题的上限时间是两分钟,如果在老黑的位置估算出前置答题所耗时间之和约是7分钟,他根本无从判断是否发生超时。因为前置有四人答题,其中有三人可能只花了20秒,而有另外一人消耗了足足六分钟。也有可能每人只花了一分多一点,均没有超时。

如果老黑不知道夏兰的换题权已经被剥夺,有可能分配给夏兰一个高难度问题…而此时的夏兰只能坐以待毙。

在孙凡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敢断定沈自然也思考了这一层。从沈自然的角度出发,最完美的方式应该是卡在两分钟的节点上答题。

这样一来,橙子和接下来的人如果都意识到超时问题,也会在能作答的前提下保持消耗两分钟…虽然他们都没有手表,但是橙子能通过有沙漏的闪烁次数约束一个定长时间段。也就是说,橙子有能力把自己的答题时间与沈自然等同。以此类推,每个人都有能力约束一个相同的回答间隔。

如果每个人都足够聪明,那么一旦有人超时,到达孙凡的答题轮次时,他统计的时间肯定会超过六分钟,这样他肯定知道有人超时。以此类推,每个人都能获知前置答题者是否至少有一人超时。这样的作法最大程度上保证了夏兰和老黑的安全。

通过这种方式,能将唯一有手表的沈自然的时间尺度,转化为沙漏的频闪次数,进而让全队获得通晓时刻的能力。前提是…每个成员都足够睿智且冷静。

另外…在这个规则之下,每个人的选择查验的人,最好都是自己后置答题的人。因为每个人自己会被分配一道题,还有资格查看两道题。总共三道题之中,(如果能的话)肯定会选择自己擅长的一道回答。每个已经答完题的人如果被查验,有 3/6 的概率是该人擅长方向上的题目。由于在场六人的方向截然不同,能查验到查验者自身方向的概率,显然比3/6更低的多。

孙凡在理顺这些逻辑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头顶的沙漏符号。在从沈自然开始答题到现在,已经频闪了五十几次。在孙凡的眼中,沈自然的“7/7”依然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再抬起眼帘的时候,是 8/8。

15.

在沈自然答题的时间里,沙漏符号频闪了六十次。排除可能性极低的巧合以外,孙凡可以认为沙漏频闪的间隔是两秒。在答题完成的不久后,孙凡面前的方碑又发生了改变。

字迹只在转瞬之间变换,石碑上刻写着:“橙子与你交换了问题。”

因为自己不用回答这道神题和橙子能正确回答的双重原因,孙凡感觉到压力像是泄洪一样释放到干净。

新的问题马上浮现出来,并不是单纯的文字。孙凡很快分辨出来石碑上覆盖着剧照…这是一部孙凡很喜欢的电影。

死亡诗社。

这是一部跟禁忌的邪恶仪式、暗黑的死亡咒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电影。如果只是被他的名字吸引,那应该会得到一步浸泡在平凡对话之中的、喋喋不休的电影。

但起码在孙凡眼里,这是一部涉及到人生终极问题的电影。

石碑下侧问题非常简明,只写着“图中的电影名为?”。

这道问题明显来自于老黑,孙凡可以轻易回答。但至于最终能否回答这道问题,还要受到很多因素的考量…

孙凡目睹了橙子的分式从“6/6”变成了“7/7”。借助沙漏徽记的明灭,他知道橙子也精确地消耗了两分钟。孙凡的题目恒久没有改变,他估计的罗成不会因换题大量浪费宝贵的两分钟时间,因此很有可能罗成没有查验孙凡面前的问题。

孙凡的凝望着头顶的沙漏,视线的一角里,遥遥无际的海面若隐若现。人工造物里,不会有如此宏大的水面。自然造物里,不会有如此规则的云影。

这好比是机械臂撰写的书法、是液晶屏渲染的山水。

到现在孙凡才发现这个正四面体真理者采用了一个非常不人性化的设计,因为要一直聚着头观察头顶的沙漏标志,对脖子是一个极其严峻的考验。

但孙凡没有矫情到去拷问真理者的人性。他现在所处的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对生命漠视到极点的世界,鲜活的躯体失去脉搏和温度,平淡的像是雪花下落。

站在温暖的海风里的孙凡没有一丝一毫被环境欺骗和打动,他知道这世界背后藏着的残酷獠牙。

而已经至高无上、凌驾在常识和物理法则之外的的真理者需要的,真的是“真理”么?

他们想得到的究竟是“答案”,还是“回答”本身呢?

沉思的实在有点太久,孙凡缓过神来才意识到,罗成超时了!罗成在第三个回答的位置超时到足足三分半仍然没有成功作答!

孙凡凝视着罗成方向的“3/3”,在屏息了几秒之后,它变成了“3/4”。

他答错了。

脚下的海水像是在沸腾,波浪演变成具象化的声纹。巨大的震荡钻破水面欢舞起来,复杂的音节组合成真理者沙哑的话语。

“孙凡,选择你的两个查验成员。”

孙凡看着面前的真理者上的“∞/ ∞”正在剧烈的闪烁着,他有理由猜测真理者此时应该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回答。

孙凡努力维持着平静说:“是老黑和夏兰。”

在他的左右两侧各生气别无二致的两座方碑,老黑的夏兰的名字被刻在石碑的侧面提示着它的主人。

在孙凡默然阅读了两块方碑的内容之后数秒,他笃定地说:“与夏兰交换问题。”

偌大的海面随即传来低吟,像是神明吹响如山的号角。

16.

在孙凡左手侧的问题是“《死亡诗社》获得了哪一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奖?”,右手侧的问题是“你的体重?”

当看到这两个问题的瞬间,孙凡几乎就理清了问题的正确排列。老黑现在手中的问题并不是电影类问题。

即便《死亡诗社》无可争议……的确是一部电影,但这个问题在问询的,仍然是基于过去的奖项、过去的事实。只要是已经发生过的既定事实,应该全部都会被真理者认定为历史类问题。

而孙凡面前的这张照片,这张《死亡诗社》中todd站在桌子上高呼“船长”,渗透出强烈戏剧色彩的照片,才是源自老黑的电影类问题。

所以孙凡当即决定把手中的问题交换给夏兰,由自己回答神棍的体重问题。而到达老黑的轮次,老黑有大概率去查验夏兰的问题,把两个人的问题正确归位。

剩下的就是答题环节了。根据孙凡的统计,沙漏徽记的频闪次数不超过二十次。孙凡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超时,但是体重…人的体重究竟该怎么定义?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准确记得自己的体重?

“准确”这个词本身就是完完全全的伪命题,在不约束精度的情况下,一粒灰尘都会让你的身体增重,每次呼吸都会干涉到整个肺部的质量。到底是千克?微克?还是精确到量子级别的微小质量单位?

在这个问题上牵扯过多思考量没有任何意义,莫不如所幸回答一个最接近的估值。

孙凡回答:“65千克”。

这是他最近一次称重的结果了,他能记得的最清晰的体重只有这个数字。

“错误。”

真理者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齐钻进孙凡的耳畔。孙凡对这个结果甚至没有太多的震惊,他就像局外人被告知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讯息一般。

他答错了。

惩罚并没有想象中如期而至,真理者仍在维持着先前的声调说道:“你将会减少到你所回答的体重。”

孙凡感觉到全身一阵微麻,剧烈的刺痛转瞬即逝。他好像从后背环身挂上了一圈针板,当痛觉强烈到足以麻木神经的时候,他扭曲的五官也就能缓和下来了。

缕缕白沙从身上抖落下来,触感介乎于面粉和盐之间。沙子毫无阻拦的散落到孙凡脚下,他轻轻触碰,只觉得材质与脚下石砖近似。这些粉末不像源自他的身体,反倒像是从大理石上研磨下来。

因为剧痛,孙凡半跪在地上,身上流下来的沙子捧在手里,约是一公斤。也就是说自己的体重应该在66千克上下,而非65千克。

真理者以孙凡无法理解的造物方式,从他的躯体取走了一千克,变成了沙子。

可他到底缺失了什么?脂肪?水?黏膜组织?如果只是缺失了待消化的一公斤事物当然无伤大雅,可如果搜刮走了一千克脑皮层呢?

孙凡依然活着…说明他没有被重创任何身体机能。

孙凡另外所忧虑的是,如果他当时回答的是70千克,真理者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弥补这缺少的四公斤呢?难道从脚下的这些意思白色大理石的物质中抽离出粉末,再返还到他的身躯之中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也尽力了让他人去活着。他只要活着,就暂时不需要关心到底被夺走了哪一公斤。他再也不用强迫自己的脖子用奇怪的角度去看的着头顶的沙漏了。

孙凡现在躺在那堆沙子上,暂时远离恐惧,远离死亡。海风只能眷顾到他脸颊的一角,他幻想自己洗刷掉污垢,在沙滩上。

17.

孙凡看见老黑和夏兰依次答对了问题,他能想象到老黑是该有多欣喜若狂…毕竟是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正确的回答。当夏兰完成了她的回答之后,孙凡感到强烈的失重感。跟第一次一样,他们要从答题的海域返回那个极寒之下的雪地。

跟老黑的回答不同,关于夏兰能够正确作答,孙凡是有预料的。如果孙凡猜的没错,最后夏兰一定换到了关于《死亡诗社》的获奖年份问题。夏兰就像是一本巨大的活体史书,她的记忆就是永恒且精确的文字排列,孙凡相信她是不会在年份的事情上弄错的。

但只有一点,孙凡不想去承认,也不愿意在脑海中想起。

因为在孙凡的记忆里,《死亡诗社》,其实并没有获得过任何一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奖。

1990年,死亡诗社的确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的提名,但那一年最终与这个奖项失之交臂…如果孙凡没记错话。

当孙凡看到夏兰从“1/1”变成“2/2”的时候,他的内心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自己由于太久没有关注影史,记忆出错了。死亡诗社本就摘下了1990年的奥斯卡桂冠,捧走了属于自己的金像。

第二种可能,是孙凡一直竭力规避的。

他认定真理者不会提出那种答案是“没有获奖”的诡异问题…真理者至今的提问,都保持着一个原则:问题本身具有正确性。

如果真理者提出了这种问题,夏兰也进行了正确作答。那还有一种可能是…孙凡和夏兰都没有记错。

在夏兰的知识里面,死亡诗社真的获得了1990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奖,而不仅仅是提名。

阐述的再清晰一点是,孙凡和夏兰所了解的,并非同一个历史。

虽然沈自然说历史类答主回答的是发生于过去的既定事实,但从来没说过,既定事实只有一个。目前也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能够直接证明,在来到这个诡异的地界之前,所有的成员都来自于同一段历史进程。

由于一部电影的微小偏差,孙凡开始怀疑一件以往从来没有怀疑、也不需要怀疑的事情:历史的唯一性。

他已经坠入海水中了,从海面上散射下来的光线变得昏暗又支离破碎。孙凡在黑暗中感觉到阵阵凉意,又重新获得光。

是强光手电打在雪地上,反射出的阵阵惨白。孙凡很快知道自己并不是第一个从答题世界苏醒过来的人,橙子正在用一种诡异的姿势把众人拉住。在联合答题消耗的时间之后,雪崩依然没有平息。但是中心区域明显偏移到更远的位置,倒流的雪瀑在光芒下狭如锦带。

但是狂风仍未止息,全靠着互相依凭才能不在雪地上翻倒。橙子看到众人纷纷醒来的,也松开了自己的左右手。她的右手先前一直压在雪地下面,到现在孙凡才看清积雪下面有一块巨石,橙子正是抓住巨石的一角当做着力点。

光是看着她的模样,孙凡就从心底泛起一阵冰冷。他只望见,橙子浑身的落雪几乎勾勒成雪雕。

孙凡凝视了一会橙子失去血色的右手,像是彻底脱力的颤抖着。寻常人如果维持橙子刚刚的姿势,把手埋进雪层之中,怕是会严重冻伤。

他没法评价橙子,他不知道这究竟是麻木,亦或坚强。

无论如何橙子不会哭嚎,她只会现在这样站起身来打打身上雪,若无其事地喊着小然小然,再揣着好奇心跑过去和夏兰聊天。

雪地上除了六人之外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因为被大风所席卷,六人一定被带去了相当远的位置,从而彻底与陈叔的队伍脱节了。

没有一个人因此忧虑,几人都只会专注于当下的事情,效率是生存的第一要务。

几个人很快聚到一起,理顺了联合答题的过程。每个人在自己的视角阐述之后,全盘的进程就极为清晰了。

沈自然和橙子依次和孙凡交换,都回答了自己方向的问题。罗正应该没有交还,回答的是自己的问题。孙凡和夏兰交换之后,老黑又一次和夏兰交换。这样六个人每个人都成功回答到了自己方向的问题。

除此之外,孙凡也验证了一件事…就是所有人都认为,1990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奖是死亡诗社。

孙凡没有反驳。因为他清晰的意识到,这件偏差或许会成为了解真理者的关键线索。这样能左右全盘的筹码,现在还远远不是时候。

老黑请咳了一声说:“有人没醒过来。”

罗正仍未醒来。

是视力严重衰退的老黑发现了这一点,又提醒了众人,队伍已经无形中减员了。而对于这个现实,孙凡已经快要提不起伤感,人天生就容易混淆同情和怜悯。更何况…他对罗正几乎没有任何私人感情。

五人都看不到情感流露,只是老黑脸上挂着些许落寞。

罗正高瘦的身体现在静静地躺在雪地上,大风飞快地拨弄着衣摆。如果无人照看,他很快就被大雪覆满,再变成下支队伍的一声惊叹。

沈自然攥着橙子的右手说:“这次我自己来看吧…橙子你不用动。”

他俯下身去在罗正的身上简单检查了一下,褪去笨重的外套,最后把罗正的左臂暴露在空气里。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刀的刻痕,都是赫然的新伤。有一些符号,有一些数字,即便不甚了解,但孙凡也能看出来…

“是算式。”

沈自然说:“这是计算开方的算式。由于当时我们六人分开作答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所以尚不清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需要用手臂当演算纸。”

沈自然补充道:“有可能真理者在海面上只提供了一把小刀给他。小刀的硬度被规划到只能在肌肤上刻画的程度…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已。”

橙子问:‘他还活着么?”

沈自然点点头说:“从生理角度来说,应该算是活着。伤口结痂的速度很快,不知道真理者有什么机制在里面作用。”

夏兰问:“他在计算什么?”

沈自然说:“平方根。是‘379494282855769’的平方根,结果应该是19480613。他当时超时了么?”

问这个问题时,沈自然是面向孙凡的。

孙凡说:“超时到三分半了。”

沈自然说:“他一开始就拿到了自己的题目…也就是说罗正花了七分半的时间的时间去计算这道开方仍未成功。“

孙凡心中暗道…像沈自然这样转瞬间口算出上万亿大数的平方根才是反常吧。这样的大数开方对于不受训的人、在没有足够演算空间的情况下难度可想而知。

至于这个结果,

夏兰说:“太宰治。”

孙凡说:“什么?”

夏兰说:“太宰治于1948年6月13日同他的情人跳河自杀。”

沈自然说:“很好很好,暂且先把这个日期记下来。谁帮我把这个人…叫罗成,对吧?帮我把罗成搬得稍微远一点。”

空气在躁动不安,孙凡和沈自然一起稍稍向外挪动了罗正的身体。大雪里竟然传来了噼啪的电弧声,亮蓝色的光环绕着每个人身后的位置收敛出交错的纹路,一米见高的正四面体从圆环处坠落下来,然后轻轻砸在雪地上。

而孙凡和罗正身旁空无一物。

孙凡很快理解的这是在进行什么过程,这是真理者在如约发放奖励。正四面体从顶点张开,丰盈的物资从里面显现出来。水、面包、肉罐头、燃料、布料甚至牛奶,不一而足。只有夏兰一个人的正四面体中是一本书。

沈自然略显惊讶的说:“孙凡你难道没有答对问题么?”

这也正是孙凡所怀疑的一个点,直到现在在场的几人竟然都没有怀疑过孙凡的问题方向。难道“你的体重”在这个世界也是常见的问题么?

孙凡摇摇头说:“我没有准确回答我的体重。”

他笑了笑说:“说起来橙子的全方向,到底是些什么问题啊?”

沈自然一边收拾物资,一边平淡地说:“你真的想知道么?我第一次听说橙子的问题的时候差点从摩托上吓翻过去,所以‘体重’这种问题,反倒显得稀疏平常了。”

沈自然推了推手说:“橙子你去讲给他听吧,夏兰、老黑你们要是好奇的话,也可以去听听。”

两人显然对这件事兴趣索然,没有丝毫要过来凑热闹的意思。

橙子靠到一脸茫然的孙凡面前,用食指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划出一道不长不短的横线。但孙凡心里却是一震…因为橙子手指划过的位置,正不偏不倚是那分式所在的位置。

简直精确的像是她也看得到那分式一样。

橙子贴近孙凡的耳畔低语道:“我和你隶属同一位真理者,小然很早就说他意识到可能有三位甚至更多真理者的事实了。”

在冷风里孙凡打了一个寒颤,他任凭橙子温柔的声音一点点渗进鼓膜里。

橙子说:“我所接到的第一个问题是…”

“你会害怕么。”

孙凡不敢置信地说:“就这样么?就只是这么简单么?”

他在这时才发现,夏兰、老黑、橙子和沈自然,每个人都用同样的眼神静静注视着他。一种无声地、压抑地气氛笼罩在众人之中。

死寂。

大雪冲击着孙凡的脸颊,他感到阵阵刺痛。众人的默不作声让他愈发心慌,他仓皇地向后退了一步,差点一脚踩在罗正的胸口。

孙凡咽了口唾沫说:“你们到底为毛要看我?我怎么了?害怕,到底害怕什么?怕死?你们他妈倒是说话啊?”

他的嘶吼很快淹没在风声里,软弱到激不起波澜。

“冷静一下孙凡。”沈自然站起身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那上面潦草地写着“20170709”。孙凡不知道这个数字的含义,但是隐约记得,是自己在现实世界还没有经历到的日子。

日期,又是日期。孙凡已经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数字了,他根本不知道究竟有何意义。

“几乎没有人不怕死。但如果我告诉你死亡已经是必然事实。如果我告诉你,这纸条上记载的是你的死亡日期…”

沈自然面无表情地、缓缓地问着:“你会害怕么?”

点赞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