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

黄昏君的梦境与诳语

【转载】窃雷(上)

《【转载】窃雷(上)》1.

“哥,咱们这次是去偷什么?”

“晴空雷,很大,估计是百年来最大的一道雷。”

“那能偷得下来么?”

陆丰泽看了看满眼困惑的弟弟,朝着后脑就是一拍:“不是,告诉你多少次了,怎么还偷偷偷的?那叫窃,窃雷。偷雷好听么?”

弟弟捂着脑袋,连忙摇头说:“不好听,不好听。”

入夜后晚风渐凉,山岚在枯槁的林叶间奔涌过来,把地上的干柴吹得散落。陆丰泽用袖里的短刀在掌边划了一道窄细的口子。他把刀口的血珠轻轻抖落,下落的血滴突然像蜡油一般熊熊地烧了起来。

他泛起阵阵恶寒:这血烧的越快,就意味着他剩下的时日越短。

篝火霎时被引燃,阵阵暖意从焰尖弥漫开。

陆丰泽屏息望着火苗,心中默道:“这病确已深入骨髓,再这样下去还能撑个三年?五年?到时候谁来接班?弟弟么?”

他瞥向了昆子。

一眼看去他和昆子半点不像兄弟。他披着白色的大氅,左手戴着乌黑的玉镯,腰间左右各分列三个窄细修长的银筒。他半眯着眼睛露着浅笑,一眼看不出神情里的想法。

昆子穿着苍色的布衣,身上半点饰物也无。身材不算高大但蛮孔武,臂膀的肌肉也很结实。只是眼神还是太淳朴真挚…还只是个大孩子。

父亲说过,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单纯就近乎于蠢。

盗取一道天雷,这种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对于昆子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了。就在数月前,他还亲眼目睹了一次:灼目的白光把夜幕撕开一个口子,碧蓝的雷光透过陆丰泽的白氅。在有如瀑布水响的隆隆声中,陆丰泽脚下的沙砾顷刻之间化为焦土,烧起来的火环明如日轮。

昆子一直都想学,但是陆丰泽一直不肯教,因为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教。

陆丰泽自知现在想不出个答案,也不继续徒增困扰。大不了,就再拖个三五年。

兄弟二人坐在篝火旁,已经能遥遥远望临云城的一瞥,陆丰泽昂着头看着高耸的临云城墙有点头晕目眩。

陆丰泽心里默道:“都说这临云城高…还真不是以讹传讹啊。”

他咳了咳说:“昆子,这次唤你跟来,也是想让你好好学学怎么窃这个东西。等你大哥再过几年老了,干不动了,你就接我的班…”

昆子咽了口唾沫说:“哥你今年才二十四…”

陆丰泽愣了一下,不敢跟昆子谈起自己的病来,话锋一转说:“是啊,是二十四没错。那就再过个几十年。早晚有我干不动的那一天是不?到时候我把这身行头给你,银瓶也给你,你就替我走南闯北去。”

他犹豫了片刻,接着说道:“还有,从现在开始,不要叫我哥。”

昆子惊异的问:“那叫什么?”

陆丰泽说:“没有称呼。或者就叫‘喂’、‘诶’这种。听懂了么?“

昆子沉着头,没答话。

陆丰泽瞥了一眼昆子说:“朝廷那边的意思,我跟你说过吧。”

昆子点点头说:“说过,你说朝廷那边不让偷…窃雷。”

昆子犹豫了片刻问:“不过,咱们窃雷是为了啥?”

陆丰泽愣了一下,他又拍了一下昆子的脑袋,厉声说:“告诉你三五次了,祖训让咱们救人。天雷劈到临云城里,城中的百姓怎么办?就算百姓得以苟活,世代积累下来的家业怎么办?咱们这是在做救济苍生的善事。”

昆子连忙点头,陆丰泽却忍不住冷笑:这种理由只能拿来骗骗昆子,连自己都骗不过。

陆丰泽说:“到时候进了临云城,凶险的地方多着呢。所以你更得机灵着点,明白不?”

昆子愣了一下说:“明白,明白。”

陆丰泽摇摇头说:“你能明白个屁。”

他从背后腰间一摸,掏出一个小方盒,递到昆子身前说:“这盒东西是程家弄的。你拿着,早晚能用上。”

昆子接过方盒,在手中端看把玩。方盒的材质似玉非玉,又有点木质的拙朴,背后淡淡地刻着三字…

“欠骨…看不懂。这写的是啥东西?”昆子攥着盒子问。

陆丰泽深吸一口气,又长叹一声说:“那叫软骨霜!”

昆子问:“怎么用?”

陆丰泽说:“等到了临云城我再告诉你。还是记住那句话,到了城里,一切听我吩咐。”

他手一抬,篝火呲地一声霎时间熄灭。一团火焰被抽离成泼墨般卷进陆丰泽的右手,那手烧有如发红的木炭。阵阵黑红从经脉中散去,他右手又回复如常。

昆子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却依旧看得呆了问:“哥,这我啥时候能学?”

陆丰泽气恼道:“学个棒槌,赶路!在这学要是让隐司望见了,咱还回得去么?你怎么又叫我哥了?”

昆子羞愧地抓抓头说:“以后不说了。可你提了好几次了,这隐司到底是个啥?”

陆丰泽说:“我问你,捕快是不是抓贼的?”

昆子说:“是啊。”

陆丰泽说:“隐司是另种的捕快,咱们是另种的贼。懂了?”

昆子说:“懂了”

陆丰泽长叹一声说:“我先前听到风声,说隐司已经盯上了临云城。现在…估计十有八九隐司已经到了。”

昆子说:“抓咱们的,那个叫什么隐司的捕快,厉不厉害?”

陆丰泽的右手还在火辣辣地隐隐作痛,他倒吸一口冷气说:“不厉害。”

昆子安心地“噢”了一声。

陆丰泽说:“但比我厉害。”

2.

“厉害厉害。”阿瑾在一旁散漫地鼓起掌来,口中故作钦佩状的称赞道。

在阿瑾的面前,一根铁签刺穿了铁碗的碗底正中,签子没入桌面六七寸,赫然把整只碗横住。这等劲力,寻常人即便用铁锤也未必能干的干净利落。

但碗口正对着的男人只是收回了微微发麻的食指,他目光在阿瑾身上游离,又不屑道:“厉害什么?三年前我用竹签都能刺得穿,现在只得用铁签。”

阿瑾揉了揉眼眶,扒开了手中的荔枝,轻轻抛入嘴中说:“你上次不是说,三年前不用签都刺得穿?”

男人看了看阿瑾身旁堆成小山的荔枝壳,不再答话。这个叫康凌的男人刚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却已经准备服老了。

康凌是隐司长,所以有着远胜他人的危机感。隐司就像是一个凶悍的狼群,每个人的两目都分外清澈,獠牙都分外锋利。他们只抓捕那些最特殊,最棘手的犯人,就像是口味挑剔的狩猎。

康凌希望自己身为头狼,永远是最强健的那一个。否则在隐司这种分外注重淘汰的组织里,羸弱的头狼跟那些待宰的肥羊没什么不同,咬断喉咙之后都是一嘴血腥。

他从八岁加入隐司,一路摸爬滚打才得到这隐司长之位,从一个一脸英气的少年熬成了满下巴胡茬的大叔。而且胡茬带点儿白,臂上还有疤。他承认自己手脚没前两年利落了,但是现在…起码到现在,他还是狼群里最有权威的那个。整个隐司都在听候他一个人的差遣,再顽劣的狼崽在康凌面前,也温顺的像是羊羔一样。

只有一个人例外。

阿瑾。

他忘了是哪一年,还是个小女孩的阿瑾来到了隐司一处营地的帐前。阿瑾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声说着要进隐司。看她一介女流,同辈都相顾正欲发笑,可下一刻又都笑不出了:这个营地建在山林腹地,林间多豺狼虎豹,还有些许道不上名号的凶悍异兽。上山的游人都一去不返,而后来往的客商宁愿多绕五十里路走临山的镇子也不愿途经此地。

几十年来,这山路得了一个“仙不过”的名号。隐司也是在山中凿出条密道才得以驻扎,可这女娃,究竟是怎么走过来的?

那时刚刚当上隐司长的康凌听到吵嚷声走出帐子来,看见阿瑾右手死死地攥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是一块骨头!

一众人都看的呆了,康凌把捏着骨头说道:“骨成扇状菱形,隆起如丘,再加上这长短粗细,应当是虎的肋骨吧。”

阿瑾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稚气的脸庞上却藏着一股刻意隐忍的戾气。

康凌凝视着的阿瑾眼睛心中泛起寒意,他又问:“小姑娘,你拿着这骨头做什么?”

小阿瑾一脸没睡醒的模样,她揉了揉眼睛说:“防身,山上东西太多。“

康凌咽了口唾沫说:“你就这么一路杀上来了?“

阿瑾依旧是坦然点头。

自那之后,十几年过去了,阿瑾自然而然地当上了隐司副长。有人说阿瑾是怪胚,有人说她是邪器,妖人。但是在康凌眼里,阿瑾更像一匹桀骜的独狼。

“今天的独狼看着不大对劲……“康凌嘴里低声嘟囔道。

阿瑾缓缓回过头问:“你说什么?“

康凌甩甩手说:“没什么。“他瞥了一眼穿着花纱外衣,搭着白披帛的阿瑾有点回不过神来。修长的身段拖着曼妙的裙摆,交错的青印染在轻容纱上。他甚至隐约嗅到了一丝脂粉和熏香味,而这通常是在阿瑾身上不可能遇得见的。

先前阿瑾一直束胸,又身披甲胄,不饰妆容。而到今天他才发现,阿瑾出落得全然是个美人,引得他眼神不住在阿瑾若隐若现的粉肩和白皙的脸颊上乱瞟。

时间太长,康凌早已忘了的终日与他舞刀弄剑的阿瑾是个女孩。

说到底不知他是否该感谢陆家兄弟,不是他们闯进来窃雷…也没有机会让阿瑾换上这常服混入临云城…

想到这里康凌突然惊出冷汗,看了两眼阿瑾差点把真正的要事都忘了。他猛眨了两下眼睛,把脑子里的杂念都排净。

先前他受到朝廷的线报,说陆家兄弟将会在近日赶到临云,要盗走七日后未时的晴空雳。

窃走天雷的代价有多大,康凌是知道的,朝廷也一定是知道的,至于陆家兄弟是否知道…不好说。朝廷要抓陆家兄弟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吩咐给康凌的时候,他没有带阿瑾来,然后扑了个空。这一次,再也不会无功而返了。

他和阿瑾出发时,曾经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匡扶天道的善事,一定要擒住两个贼人。”

阿瑾轻笑一声说:“为了什么苍天正道、黎民百姓都是假的。说难听点,隐司是朝廷养的一只猎犬。朝廷想要咱们咬谁,咱们就必须咬谁。而到底咬了什么人,你我无需关心,也没资格关心。这种事不叫善事,叫本职。”

这大概就是康凌不愿意和阿瑾同时行动的原因了:即便她手段高明,却总是和他格格不入。

康凌想到这里无奈地叹口气,打开了一旁的书简,那上面用清秀的细楷完完本本地记载了有关陆家兄弟的种种特征。

这一笔好字是阿瑾根据线人口述抄写下来的,康凌此前也没有想到,混在兵痞子里面的她竟然也有这般学识。要知道,隐司里还有好多弟兄连自己名字也写不成的。

“阿瑾…你没有抄错是吧?”

阿瑾摇了摇头,她还在一边吃着荔枝,一边远眺着临云城的城墙,那上面渐渐变换游离的纹路有一种莫名的魔力…可以让人把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上面。

康凌瞪着书简说:“这里面第一条写着两人‘虎皮为靴,珊瑚做冠。朱玉织衣,金银铸鞍。’绘像倒是蛮还原的,可这也太显眼了吧?别说贼了,就是普通人谁能穿成这样?”

阿瑾终于把目光从城墙上脱离开,她轻叹一声说:“线人只言说给你讯息,又没说讯息是真的。再说人家是窃天雷的异人,穿点儿奇装异服不是自然么?”

康凌勉为其难地点头,他说:“第二条倒还算靠谱。说是‘陆家兄弟能窃走火’,这个很多人都见过,应该确有其事。”

阿瑾说:“雷都偷得走,火是雷末,按理来说没差。”

康凌深吸一口气,他埋下头说:“那好。你带着陆家兄弟的绘像,让下面的人给城防的侍卫都安排好,万万不可让这两人溜进城里。”

阿瑾心里默道:“不用安排,我亲自上场就好了,顺便可以找个机会买两袋荔枝。”

她心中已经暗暗构想了一个计划:除非陆家兄弟不来,否则足以让二人走不出临云城的计划。

眼看着康凌凝望着临云城的地图出神,阿瑾轻轻敲了桌面说:“或许陆家两人根本就不会来了呢?临云城现在正是游人极盛的时日。人家也是有操守的,总不会在这种人多嘴杂的闹市动手吧?”

康凌轻笑一声说:“操守?这俩人要是有操守,他们还是贼么?”

阿瑾语调慵懒,像是还没睡醒一般说:“人家不自称窃雷么?”

康凌许是业已习惯阿瑾懒散的模样,他撇撇嘴反问道:“窃什么不是贼?”

3.

“贼?”陆丰泽险些笑出声来,他毫无顾忌地拍了拍昆子的额头说:“你刚才说咱们是贼?”

昆子缩着头生怕被拍了脖子,他低声“嗯”着答复了一下。

陆丰泽微微摇头说:“昆子,你管救万民于水火的人叫什么?”

昆子果断地说:“大侠。”

陆丰泽点点头说:“那便是了。咱们属于救万民于火的那类大侠,而且是雷火。”

眼看昆子又开始心中不知寻思些什么,陆丰泽指了指远处说:“别想那些了,你好不容易出来走一趟,还不看看这临云的城墙?”

大宏朝内的诸城,数中陆五城城墙最为高耸。而中陆五城之中,又属临云以连城如峰而闻名天下。

陆丰泽昂起头来极目远望,险些看不清城墙的边沿。面前巍然而立的不像是城墙,反倒如同一道横立的接天断崖。

关于临云城城墙如斯之高的原因,中陆之内一直众说纷纭。有说当年高筑城墙是为了防范北境荒民,但此地离北境遥遥万里。有说连城如崖曾为抵御山洪,但此地地势高耸,究竟怎番洪水滔天才能惊动这临云城?

大宏朝的大平盛世之下藏着暗流,就像手心里隐隐的一根肉刺。南淮的百里和杜家早已开始秣兵厉马,雪城的甄家也传出正在备操军势的风声。如果说是为了进一步巩固城防,防患未然,倒也算说得通。只是临云城至今何止百年,先人铸城高耸如斯,究竟意欲何为?

还有一种说法,就比较耸人听闻了:临云城的城墙不是刻意铸成这么高的,而是近百年来,城墙有如活物一般,缓缓生长成这么高的。

陆丰泽当然认为这都是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他只是感觉到一阵顶在胸膛的压迫感,快要喘不过气来。只好沉下头去不再看这城墙。

城门前的官道人潮涌动,身为中陆五城,临云城不单单名声在外,也自古就是富饶鼎盛之地。各地的客商,游人络绎不绝,车马穿行如龙。

而再过三日,又是临云城闻名天下的“云压”之景。届时云雾下沉,悠云有如巨舶于城中飘行而过,是十年一遇的奇象。

游人从大宏各地慕名而来,操着不同的乡音,穿着各异的装服,讲着一路上的见闻和笑谈。

入城的客商则大多披着宽大的衣袍,背后和袖口绣着两个醒目的青印。

昆子四处打量着问:“哥,这些大袍子上面的青色,是个啥东西?”

陆丰泽轻慢地笑了一声说:“青商。”然后狠狠地用手肘怼了一下昆子。

昆子随即反应过来称呼又错了,他说:“对不起啊,喂,我错了。你先说青商是个啥?”

陆丰泽听着昆子这么用“喂”字觉得一阵别扭,不过总比接着喊哥强得多。他从背后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梨子,生猛地啃了一口说:“唔…天下第一大商盟,大宏国运之商队。一年的赋税要占到朝廷的四成,被皇上插了不知道几千几百眼线的一帮商贾。”

他囫囵地吞下口中的梨肉,转过头问:“你吃不吃?”

昆子摇摇头,他一时半会却还没想通,青商听起来势力如日中天,在哥哥的语气里却如此的轻描淡写。

昆子问:“怎么会起这么古怪的名字?”

陆丰泽说:“我怎么知道,大概是根据哪个大人物的名字所演化的的吧。”

昆子问:“青商都具体卖些什么啊?”

陆丰泽又啃了一口梨子说:“那可海一般了。上到珍珠玛瑙玉器文玩,下到城防水利粮草甲胄…”

陆丰泽突然顿了下说:“你话怎么这么多?银瓶藏好了么?车上的行李都点清了么?我给你的小盒子呢?”

昆子笑着说:“都妥当了。”

陆丰泽说:“都妥当了还说什么话?今天晚上还想不想让我教你手艺?走你的路。”

昆子“哦”了一声,沉下头不再讲话。

陆丰泽只是觉得这些事情自己知道就罢了,昆子嘛。

他还小。

陆丰泽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到底有没有偏差。但是他隐约的感觉到,或许自己正在无形间害了昆子。对于要教给昆子的事情上,陆丰泽总是向着尽量少说的方向权衡。

“再等等,还没到该懂的年纪。”

总是秉持着这种想法的陆丰泽有时候会恍然惊觉:都已经年及弱冠的昆子,还有什么是不该懂的?

要是现在不该懂,又要等到几时才知晓?

可要是让陆丰泽把自己平生所知全盘托出,他心里又有点打怵。昆子每天夜里好奇的那些问题,他都有答案。可哪些该说,哪些不该,陆丰泽自己全然没有决断。青商的秘密要不要说?九年来父亲的去向要不要说?昨天夜里自己烧的炽红,恍若灯烛一般的右手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说?

“诶?”

听到昆子的喊声,陆丰泽猛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扭过头看着弟弟。昆子被陆丰泽冷漠的眼神吓了一跳,他忍不住向后撤了一步,车辙险些碾过他的足踵。

如云的行人正在从两人的身侧穿行而过,陆丰泽揉了揉眼眶说:“没事,走吧昆子。”

昆子咽了口唾沫问:“诶,你刚才在想什么?”

陆丰泽摇摇头说:“没什么。”

昆子说:“不可能。我都看见你…那种模样了。”

陆丰泽说:“那种是哪种?”

昆子说:“就跟爹想事情时一样…”

陆丰泽说:“爹还在家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屁孩呢。哪能记得住这种事?快别想了。”

“你们两个,过来过来!”城墙下侍卫们望见了堵在城门一旁的二人,正在不耐烦地呼呵着他们。

侍卫们穿着黑铁的重甲,佩刀一齐是斜跨的虎纹长刀。他们嗓音粗重,身材高大,斑驳的白发凌乱又枯槁。向下打量,这些人手上满是厚厚的老茧,五指的骨节突兀的像是锻锤。陆丰泽一眼就看出这是从北境调来的荒民后裔。

千年前北上的中陆人没有跟像现在一样跟当地的荒民大动干戈,他们也曾世代交好,通婚的子嗣们被称为“荒遗”。身形与中陆人迥然不同的荒民通过不知多少代的血缘稀释,到今日才能让这些荒遗们站在人群中显得不那么突兀。

众人皆知,荒遗们留着先代荒民军神般骁勇的血,即便这份血已经稀薄如水,却还在发烫。他们是大宏所有御卫精锐中的精锐,竟然一齐了这么多到临云城下…足以见得朝廷的重视。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在城边嘀咕些什么呢?”领头的侍卫跨上前来吼道,他的佩刀最为宽大,腰牌也跟普通的略有不同。

后面的侍卫正在低声耳语着,他们一齐打量着兄弟二人。陆丰泽知道这些人正在比对自己和昆子的绘像:朝廷到底还是摸到了他的踪迹。

不过他全然没有忧心,因为这些年来打点了不知道江湖上的画师,外面的这些绘像全都错的离谱。陆丰泽四下简单打量,看见角落里正有一个披着宽厚大衣,戴着面纱的人正在纸上疯狂写画着什么。

他别过头看向那人,两人的眼神短暂地接触了一下。透过面纱看不清容貌,可那人的眼神生冷冷地刺了过来,藏在外表的散漫下面,却分明地透露着鹰一样的锐利。而直到最后,那怪人的笔都没有停下来过。

“兵爷。”陆丰泽不再看他,而是谄媚一笑,从口袋掏出几锭银子在桌上一按说道:“初来乍到,就当打个照面。”

侍卫之中传来几声冷哼,昆子甚至听见了佩刀着地的声响。一众荒遗的脸色都铁青难看,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领头轻蔑地看了陆丰泽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大手一挥说:“把你那烂银子揣回去,快滚,别挡了路。”

陆丰泽诚惶诚恐地点头,连把银子一手划拉回兜里,拉着昆子一路向侍卫摆着笑脸进了城。

待到走远后昆子低声道:“人家…看起来不稀罕你的银子啊。”

陆丰泽冷笑一声说:“他们肯定不稀罕。荒民后裔最重骨气,当然看不惯这种市侩手段。今天偏偏又是客商如云,又有不知道多少富家公子前来游山玩水。像这样伸手就拍银子的主儿只多不少,这帮侍卫定然看腻了这幅嘴脸。要是扮成这种土财主的模样,反倒是不容易起疑。”

昆子听罢喃喃地说:“骨气…”

陆丰泽心中默道:“这世上没什么买的来骨气,但骨气偏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昆子大概不会感觉到刚刚的异样。但是城门那个角落里的怪人让陆丰泽到现在都有些隐隐的不舒服,那种冰凉又锋利的眼神仿佛正在射向他的脊背。

他微微摇头不再去想,咬下了最后一口梨肉,不知是吃的急了还是有旧疾在先,陆丰泽赫然发现梨核上染了一块殷红,口中隐隐一股血腥。

陆丰泽随手把梨核丢到了城墙边,抬起头来,是一座耸立的铸铁巨塔。

陆丰泽心里清楚,这座巨塔已经庇佑临云免遭雷火数百年了。

他知道昆子不大识字,所以刻意把塔身上篆刻的如沟壑般深的偌大文字念出声来:

“君座立地茫,临云垂天苍。”

4.

“也只有临云城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城里最显眼的位置,刻下这种句子来。”康凌远眺着城中央的巨塔,玩味般的轻笑一声说:“哼…君座立地茫,临云垂天苍。”

阿瑾刚刚吃完了新买的一大袋荔枝,还在把玩着手里的发簪。说是簪子,尾梢却尖利如刺。簪子的材质是在大宏境内根本见不到的鸢尾色古玉,淡紫如烟。青商纷纷入驻以后,城里的摊贩之多更胜以往。大宏内外的诸多罕见的奇珍异宝,如今就像是最轻贱的布匹和宣纸,尽皆放低了身段进贡般呈到游人的眼前。当然,价格也是高的叫人咂舌:单是这一撮南国的香料,就动辄五十两雪花银。阿瑾这玉簪自不必说,几乎榨干了康凌的荷包。

她看着手里的簪子微微露出笑意,转过身说道:“若没记错…君座正是皇城的古称?”

康凌点点头说:“正是。当年临云城的先人筑城之时,有意把君座喻为地,临云喻为天。这一天一地,难让人不想到‘临云势压君座一头’这层用意。只是皇图霸业过眼云烟,先朝的故人早已逝去。君座的名讳更易,临云城也成了中陆数一数二的大都,这句子因而随着存续至今。”

阿瑾没有答话,只是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

其实,能背下前朝数百年国祚期间,所有城名变迁的阿瑾,又怎么可能记不清皇城的古称呢?

她自幼熟读各类经籍,学识功底自然是二十几年都未曾沾过书卷的康凌所不能及的。所以每次康凌洋洋得意的谈吐时,阿瑾早已知晓个中原委,却依旧佯装不甚了解。

康凌接着说道:“可今日一看,临云城说这句话,自然有足够的底气。”

顺着窗户看去,巨塔如峻岭巍峨而立。临云城明媚的灯火汇成一道白茫茫的长河,它们把巨塔的塔身照耀的熠熠生辉。

高耸的城墙造成了临云城无比漫长的阴翳,但极尽绚丽的灯火弥补了所有的缺憾。所有的民居飞檐不是翘起而是垂下,门灯悬在垂下的四角。灯火满溢在格局通透的房间里,穿过了窗纸。从高处鸟瞰,这一排楼宇都如同在熔炉里烧到发白的铁方,明亮的像在发烫。

巨塔恰与城墙平齐,从塔顶分出八条极细的铁链,正通向临云的八个方向。夜里,它们会融化在星幕。在白日,整个临云城将变成一个巨大的日晷,巨塔的日影会在八条刻度上缓缓偏移。八条铁链向下分割出八块区域,而影子停留在哪个区域,就能大致推测当前的时辰。

八个方向都立着一位精悍的望塔人,他们日夜不眠,庇佑着蔓延无际的临云城墙和中央的巨塔,已经如此上百年了。

阿瑾心中默道:这巨塔是临云至宝,只可惜经年久远,土石松动,不得已要用八根木梁固定塔基。木梁的摆置虽是匠心独具,却也必然让巨塔少了几分原有的傲气。

她望着夜色轻声道:“临云是极美的城池,若平生不来看一次,倒也分外可惜。”

康凌说:“你这算是感谢陆家兄弟?”

阿瑾说:“你当然要谢他们。朝廷为了抓这两人,连荒遗都调过来供你差遣。你不是说一直期待着指挥大批人马,运筹帷幄么?”

康凌摇摇头说:“朝廷的意思我现在看不懂。这一次只来了隐司六成的弟兄,剩下的被朝廷以‘要事‘的名义征走了。再向上问,既不知道要事到底是什么事情,又不吐露是什么人安排的事情。你说说看,什么人的授意能比圣上的意思还大?”

阿瑾的确明白朝廷内部正被某个阴影里的人物牵动和左右着,但如果细问这个人是谁,她只能这般说:“不知道。”

康凌深吸一口气说:“也罢。要抓陆家兄弟,也用不着那么多弟兄。今天侍卫们安排的怎么样?有什么收获么?”

阿瑾掏出了厚厚一沓白纸说:“我亲自在城门当哨,记下了所有可疑之人的特征。”

康凌不敢置信地快速翻弄着面前的纸堆,说道:“这…这得有百来张了吧?”

阿瑾说:“是一百七十四张。我不会漏过任何一个哪怕有一点点异样的人。”

康凌看到白纸上密密麻麻的样貌记述和可疑之处,每一页的记录之详细到让人发指,而阿瑾竟然就这样记了足足一百七四页!康凌觉得一阵莫名地头大,他轻咳了两声说:“这里面就没有比较明显和突出的么?”

阿瑾微微皱了下眉头,犹豫了片刻,像是自问自答般说道:“要说明显…的确也没有。我分辨人,大多是通过眼神。今日有一位举止言行都是一幅乡绅嘴脸的年轻男子,但我第一眼看见他的眼神,却奇怪的很。虽说不像是贼的眼神,可也一定不是公子哥的眼神…”

“就好像…”阿瑾顿了顿说:“一个将死之人,生死都置之度外,明明淡漠到极点,却偏偏带着一股不甘心。”

康凌说:“这说法实在是夸张到了极点…到底是何等复杂的神情才能让你如此形容…”

阿瑾摇摇头说:“很难说。我许多年都未曾见过如此接近‘无神’的眼睛。虽然下一刻他马上把自己伪装起来,但我还是感觉到…他好像什么都不想要,却又不甘愿任何事。”

康凌说:“如果真如你所说,要么这是位隐世高人,要么是位千古难遇的恶人。”

阿瑾点点头,她只是心中在想:那男人看上去如此年轻,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康凌说:“无论如何,不能过早地轻举妄动。这一百七四个人之中,很可能正包含着某些达官显贵,皇亲国戚。一旦惊扰了这些人游玩的兴致,又是隐司头顶上的一道麻烦。我让其他弟兄们分散看好其余人,咱们两个…就盯紧你说的这个人好了。“

阿瑾没有反驳,就算康凌不说,她也会咬死那两个人不松口的。

她问:“有一点我没想通。如果真的有天雷要降下来,而我们阻止陆家兄弟窃雷,岂不相当于拿整个临云城送葬?”

康凌指着窗外的耸立的巨塔说:“大可不必担心。这巨塔是城中最为高耸之物,可以接引天雷,临云城本就处在无形的庇佑之下,自然也无需窃雷来保全百姓。其实临云城自古以来已经有十余次雷劫,尽皆相安无事。”

阿瑾心中暗道:“要果真如此就好了,只可惜情况要远比老康想的复杂…”

现在的她,只希望这陆家兄弟不是窃雷的愣头青。

5.

“听着。窃雷并不是一门独立的手艺,这手艺要经历极为复杂的工序,还有积年累月的准备与练习。工序从前至后分为五步,名字分别是容火,容雷,寻雷,引雷,窃雷。”

随即陆丰泽把一根烧着的明烛端到昆子面前说:“今天就来学容火。”

蜡烛上浅浅地印着三字“绯云居”,这是临云城最显眼的客栈。自客栈之外遥望,楼身正如其名,形如一朵天角的火烧云。绯云居同样也是临云最豪华的客栈之一。从茶点到酒水,乃至客房中的一切布置装饰,都极尽奢靡。这老坑玉的瓦顶和细绒的毯子,就足以让一户寻常人家倾家荡产。屋里淡淡弥散的木槿香气,许是哪个外域流入的珍稀香料。屋里的器具尽皆是打磨精细的银制,连夜壶也不例外。

女人,则是绯云居最大的奢侈。大堂里擦拭崖柏的女人,为客房端上香巾丝枕的女人,眉开眼笑为你温酒的女人。这些无处不在的侍女无一不衣着裸露,妖娆美艳,姿容绝色。平凡人家可不要以为绯云居的女人本性轻贱:为你褪下两个肩带,或许不止千两赏钱。更有一些占着几丝古怪的倔脾气,偏偏是如何都不肯被轻薄的。

那些富家公子哥们为搏红颜一笑,往往一夜豪掷千金,银票从袖中一挥而落,有如废纸裂帛。

所以陆丰泽现在还听得见四下里隐隐地放荡笑声。还好这客房的位置相对僻静,否则免不了听得富绅们彻夜推杯换盏,纵情享乐。

只不过,陆丰泽可不是来这里找乐子的。自从他通过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如果继续在城里东游西逛早晚会变成隐司的活靶子,而绯云居这这些贵客,足以让隐司束手束脚,不敢大动干戈…就像是蚌肉外坚硬的蚌壳,

陆丰泽想着脚下发出了嘎吱的响声,他连忙收起脚来,生怕踩坏了上好的梨木。

昆子看着那烛火怔了一下说:“等…等一下哥。我没太听清楚,那几个步骤都是什么来着?”

“你现在只记住第一步就够了,能学会这一步也算你天赋异禀。”陆丰泽的食指轻轻搭在蜡烛的火苗上,指尖正把烛焰轻轻吸走,烛芯顷刻熄灭,而他的手指一时间明亮如炬。

陆丰泽缓缓地倒吸着凉气,正在渐渐暗淡下去的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把整个右手浸在铜盆冰凉的清水里,疼痛才微微有所缓解,一阵白腾腾地气雾在水面氤氲。

陆丰泽转过身说:“今天你只要能练到吸走烛火就够了,你是陆家人,你的这幅身骨就是你的天资。”

昆子问:“啥意思?”

陆丰泽说:“意思是,这种事,你生下来本就该会。把手在烛火上探一探,很快你自己就能找到门道。”

昆子缓缓地,分外谨慎地向前伸着自己的手指,就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当他掠过火苗的上方时,每一个指节里的血都像是在亢奋,仿佛找到了同源。血脉正在不安分地躁动着,一股炽热的潮汐正在在他身体里打转。

火苗砰地一声窜起来,有几颗火星钻进了昆子的指尖,一阵针扎般火热的刺痛险些疼哭了这个汉子。

“痛…”昆子吃痛到五官都快扭曲,冷汗顺着脸颊流淌了下来,青筋也开始暴起。

陆丰泽用眼神瞟了瞟说:“你身边有一盆冷水,疼了就在里面浸一浸。”

昆子急把手指伸进水里,他分明地感觉到手像是正被剧烈的淬火。

陆丰泽看着昆子呲牙咧嘴的模样问道:“昆子,容火一开始时,就是这般痛的。你还要再学么?”

昆子咬着牙点点头说:“学。”

昆子抬起头看了看陆丰泽,问道:“哥,你当初是花了多久才学会这一步的?”

陆丰泽轻叹一声说:“你先抽自己两个耳光,然后我再告诉你。”

看着昆子委屈的眼神,陆丰泽摆着自己的食指说:“刚刚你在学东西我不怪你。现在你又喊了一声哥。算上刚刚那次‘哥’,一共两个耳光。以后每叫一声,你就抽自己一个耳光。你要是忘了,我来帮你。”

昆子“啪啪”两下把自己的左右脸颊拍的发红发烫,然后说:“成了,个…额…。”

看着陆丰泽的眼神,昆子自觉地又送给自己一个耳光说:“现在告诉我吧。”

陆丰泽竖起那根食指。

昆子问:“一年?一月?总不会是一天吧?”

陆丰泽摇摇头说:“一息。”

昆子把烛火熄了又燃,几近天明。陆丰泽感觉自己腰间的银筒略微发烫,他把银筒抽出来扔到冷水里,呲出一阵白雾。

昆子问:“这银筒里是什么?”

陆丰泽顿了一下,心想:这个事不能说,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说。

他厉声说:“你专心练你的,分什么神?”

昆子惶恐地低下头。

看着昆子钻心修习的模样,陆丰泽恍若回到了儿时。想起他们兄弟二人被父亲生愣愣地扯到一堆古书面前,父亲脸色沉的像是块炭,也是厉声说:“读。”

房中四角静默地燃着灼目地烛火,桌前一排窄细的银瓶微微发颤,两人跪坐的毛毯上绣着一个醒目的,回旋的沙纹。

屋里能嗅到微微的墨香,这是陆家的书房,沉淀着整个陆家上百年的传承。

兄弟二人年纪尚浅,根本无从参悟古籍中玄之又玄的文字,只知在书房里嬉戏玩闹,打翻了不知道多少砚台笔洗。路过的父亲巧是把两人逮个正着,抽出柳条狠狠地各抽了十鞭子。

两个小崽子这才终于抹着眼泪,开始潜心苦读。最后还是陆丰泽给呦哭不止的昆子打趣解闷。

就这样读了整整两年,直到父亲把陆丰泽叫过去,把那沉甸甸的黑玉镯套到他手上。那时候的陆丰泽只知道镯子如有铅重,父亲的话却是半点没有心上。

父亲说:“陆家人,生下来就像是沙子。”

这话现在看来,全然没有错。

时日飞逝,庭前扎在黄沙里的紫杆柳开了又谢,西陆的风沙又埋了一代的骸骨。父亲多年未还,陆丰泽也鲜有归家的日子。而现在,终于连昆子都免不了要出来闯荡。

这就是沙子的命。

陆丰泽抬头看向窗外,他没有心思欣赏安暖的夜色和漫天的星辰。他所关注的只有那些角落里的街道和路口,每一条狭窄的小径和巷子。如果想要一路无阻地在临云之间穿行,整座城池必须在他的心底里发芽生根,连一尺一寸都记得真切。

马上就到了引雷之日。到时候要闹的动静势必更大,在路上多耽搁一刻,被隐司抓到的危险就多了数分。

陆丰泽身后突然传来的哒哒的敲门声。

那动作又轻又缓,像是害怕有半点惊扰了房中贵客。但陆丰泽知道自己选的房间是角落中的角落,理应罕有人至。只怪自己没提醒昆子练功多加小心…这火光都被看的真切,或许正是此惹人耳目。

陆丰泽在昆子耳旁低语到:“等下再练,把东西都收起来藏好。“

昆子听罢急忙照办。陆丰泽身子轻轻贴上门边,不觉间闻到了门外之人身上的淡淡地如兰香气。他心中宽心数许,料想应是绯云居的侍女。

陆丰泽打开门来,门前果真站着一位女人。

但陆丰泽一眼就看出,面前之人绝对没有半点侍女的影子。女人流露出一种藏在平淡里的傲然气质,眼神全然不似普通侍女般妖娆妩媚。她穿着一袭淡粉的花罗长裙,乌黑的长发顺肩披下,妆容只是轻轻缀饰,点到为止。这女人的容貌是极美的,那是画中才该有的清秀眉眼,如今换做真人脸上,反倒让陆丰泽感到不大真切。她脸上的肌肤吹弹可破,只是微微流露地一抹浅笑,却又像是笔尖下精致地工笔。

陆丰泽行走江湖这些年,见过不少漂亮的女人。但单论容貌气质能与面前这位比肩的,却还一个都没有。

他脸上露出笑意,恭敬问道:“您是…?”

女人浑身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地花茶香,只一开口,昆子就被声音酥麻到。

女人说:“两位公子果真未眠。我是人们所称的‘绯云居主’,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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