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程

黄昏君的梦境与诳语

【转载】窃雷(下)

《【转载】窃雷(下)》

16.

“左老头今天怎么没出来蹦跶?”

“那还用说?我猜准时吃了那姓昆的公子的瘪,现在不知道找个小妾撒气呢。”

“按我说,那昆公子有点来头。昨天我听一个丫鬟说,昆公子进了绯云居主的深闺帐。你猜猜看这是什么路子?”

“还用猜什么猜,若妍的名头传遍整个临云城,谁不知道她单单就是个看着干净的女人…”

几个正在角落里嗑着花生,抿着小酒的阔少还在乐此不疲的嚼着舌根,显然声音压得不够低,正被刚刚下到大堂的昆子听了去。

陆丰泽明白,在现在昆子的心目里,若妍的地位快赶得上他这位哥哥,甚至还不止于此。

昆子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当即就怒不可遏,一个大步就要冲上前去。陆丰泽在他身后轻轻搭住了肩膀说:“昆公子。”

那声音语气很轻,但是很有威严,像是极远处压在胸口的雷音。而且昆子已经快养成一种听哥哥话的本能,他猝然冷静下来,停住了脚步。

陆丰泽指着另一侧,像是虔敬一般说着:“公子的桌在那边。”

昆子深吸一口气说:“明白。”

他们还要演绎这种主仆之间的倒错关系,让尚在暗处的,隐司的另一位来客雾里探花,摸不清头脑。而且还不仅止于此,陆丰泽还要以这个作为桩基,让自己彻底从怀疑中脱身。

陆丰泽把酒盅递到昆子面前问:“公子喝酒么?”

陆丰泽知道昆子不会喝酒。他俩自幼喝过最烈的东西,大概算是远年茶庄的窄叶连蕊茶了。味道至醇至正,香郁浓烈。至于若妍亲自摘采的山茶,几乎也不逊色几分。所以连陆丰泽自己的酒量,也是出来闯荡这么多年后,一点点夯实起来的。

没成想,昆子竟然笃定地说:“喝。”

陆丰泽眉毛轻佻道:“确定?”

还没等陆丰泽问完,昆子竟然给自己满上一盅,捧起酒盅一饮而尽。他面露难色,估计正是一喉咙都在体味个中辛辣。

陆丰泽问:“酒好喝么?”

昆子清咳两声,脸上带着红晕说:“不好喝。”

陆丰泽知道昆子不胜酒量,把酒壶挪过来说:“那就别喝了。”

昆子顿着粗气说:“那怎么成?就是因为难喝才要喝。好喝的东西人人都爱喝有什么意思,我偏喜欢难喝的东西。来,把酒壶给我。”

这么快就醉了?这酒量也实在是差的可以。陆丰泽只是一手死死攥着酒壶不让他夺取,满脸堆笑半句话也不讲。

“云压,云压了!”

门外传来了激动的嘶哑喊声,一众人聚在街上纷纷仰头惊呼,啧啧赞叹声不绝于耳。

“真是云压,这云实在是好看的紧。”

“我看这临云城和所谓天宫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啊!”

陆丰泽搀起昆子走向门口,抬头看见一朵如山一般高耸的云团正在凌过绯云居的高阁,灯火在雾霭里面挣扎着无法倾泻下来,显得柔和又暧昧。

漫天的云毯正在一层层的覆过临云城的上空,他们穿过接天的城墙,透过房前的影壁,又顺着巨塔悠悠远去。沉浑洪亮的钟声从城中四角响起,伴随着一阵震天的锣鼓和欢呼,宣告着临云宴的开始。

临云城为了这一刻,已经等了十年。

风折鸟从四面八方像是涨潮般向巨塔靠拢,万家灯火此时并汇在一起,连带着所有的佳肴琼酿,和每个人的笑颜。

来到临云城的所有人都知道,云会如巨舶压下,一时间临云会有如仙都,正是人们所说的紫霄玄境,垂于苍空。但陆丰泽现在欢喜不起来,因为他知道的更多。

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一朵雷云就会不偏不倚地来到临云城的正上空。

更为致命的是,雷云到来和云压最盛之时几乎重叠,由于云位太低,巨塔根本发挥不了功效。反而因为下方用来固定的木基,极有可能成为雷火的帮凶。

可怕的不是天雷,而是在这之前,所有人脸上都还挂着笑。

这些话陆丰泽说不出口。即便说了,也几乎不会有人肯信。尤其隐司的那几位,恨他恨到牙根痒痒,更是不会听信。口无遮拦只能暴露自己的踪迹,把准备了如此之久的窃雷计划付之一炬。

与其如此,不如什么都不说。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如临仙境,推杯换盏,笑如桃花。此情此景,正是人间极乐,又有什么不好呢?

陆丰泽正想着,突然感到背后有人来了。很快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显得略为沙哑:“差不多快到动手的时辰了吧。”

昆子还在因为酒意而对着流云胡乱的嚷嚷,陆丰泽一边扯着他一边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照顾我家公子。”

他用眼角的余光一瞥就认出了这个人,是那个一根筋的康凌。

康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脸上要远比以往疲倦。他还是穿着他干练的布衣,这衣服不会成为他施展拳脚的累赘。

他们的见面比陆丰泽想象的要平淡和草率的多,没有刀剑相向大动干戈,没有厉声责问苦大仇深。就是两个平平无奇的路人,多搭半句话都显得累赘。

陆丰泽跟他在武力之间,占不到分毫便宜,但他不会怕。

他晓得康凌是不敢就这样把自己铐起来的,因为现在的矛头都指在昆子身上,他已经把自己藏进绯云居的贝壳里,换成了另一个完全无关的形象:一个隐匿起来的富家公子,一个有涵养却甘作小厮的阔少。这个形象如同面具一样,已经塑好了形状,只差今晚最后轻轻推上一手,为它细密地上色。

到那一刻,才是天衣无缝。

康凌挤出笑容说:“你权当我醉了说胡话。你知道几个月前被你窃走雷的村子之后怎么样了么?你的确救了那个村子,但是天道就是‘变本加厉,悉数奉还’,雷也不会例外。那村子周围的乡镇,为此遭了多少雷劫,你清楚么?”

陆丰泽面无表情,甚至不去看他一眼。因为康凌现在口中所念得每一个字,陆丰泽都无比的清楚,而且远比他清楚的多。

康凌接着说:“况且这一次,连临云城都不需要你救了。巨塔会接着庇佑这座城,再几个百年。”

陆丰泽心中冷笑,他明白即便现在挑开自己的身份,推心置腹的把一切都告知与康凌:包括窃雷的真正目的,雷火的效用,还有巨塔在几个时辰的处境,全都说的干干净净,没有丝毫保留。康凌也绝对不会相信临云城就要化为万顷焦土。

这个过程只在瞬息之间,那时即便他愿意信,也什么都晚了。

陆丰泽自知自己来窃雷的目的不纯,掺了许多不能言说的利欲在里面。但隐司也全然不会是什么为国为民,心怀苍生的善男信女。

他不再理会康凌,只是架起昆子回到酒桌上。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康凌竟然就坐在他们一旁。

陆丰泽隐隐感觉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多加留心。

擦肩而过的侍女端着精小的糕点,发上插的是淡紫的簪子。

17.

昆子的确是喝糊涂了。

那一口烈酒下肚,他就已经朦朦胧胧了。也不知道自己做出了多少丑态,顾不上平日里维系的颜面,整个人全然就是脱了缰的模样。他好像还撩了哪位姑娘的衣裙,顺了哪个丫鬟的发梢。不过这些他自叹还算好的,没有冲到台上惊扰舞女,没有跑到明若妍面前毛手毛脚。

今天的赤莲环灯要比以往更加灼热,腾腾地热浪正在从灯芯里满溢出来。这温热或许正适合绯云居里的气氛,跟屋子里萦绕的香气一般,直接酥麻到人骨子里。所有东西现在都好像没了棱角,男人们的手探向娇嫩的女人,伸进领口,解下束腰,红光里充斥着一股慵懒与淫靡。

他现在知道这些少爷为什么要对这种风月场所流连忘返了。这种地方会在你心底深处种下一棵欲望的种子,只要一两日,就能疯狂地破壤生根。它能腐蚀掉你骨子里最坚硬的东西,剩下一团享乐的皮囊。

被青莲环灯烘烤着的昆子翻起阵阵困意,酒意渐渐褪去了数分。陆丰泽戏谑地看着他说:“怎么了?公子想要个姑娘么?”

昆子扶额道:“不想。”

他是真的没有兴致了。昆子现在只感觉一阵隐约的头痛,像是一朵银针。原来醉酒的滋味这么不好受,那古今的那些风流客,为何偏偏喜欢喝酒呢?

陆丰泽的眼神停在赤莲环灯上片刻,欲言又止。又挑动眼神示意昆子说:“你看看那边的丫鬟,中不中意?”

昆子本以为依旧是一句调侃,没想到抬起眼帘,正给客人上酒的竟然是…

昆子轻声道:“这不是小绫么?”

陆丰泽不动声色地问:“小绫?”

昆子说:“就是我先前跟居主碰面时,站在一旁的丫鬟。”

陆丰泽说:“公子先前可没有说过。”

昆子说:“我当时记不太清楚了。”

陆丰泽浅笑着说:“明白。”

昆子心里抖了一下。他清楚哥哥的脾气秉性。这里虽然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一句“明白”,但极有可能是已经从千丝万缕中琢磨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因为陆丰泽此刻的眼神就像在说:只要把最后这一环扣上,前面就是一条豁然坦途。

台上的乐师换了一波又一波,长琴古筝板鼓竹笛,弄遍笙箫管弦。昆子不识五音六律,也听不出个好坏,只知道随口哼哼,凑个热闹。刚刚下场的琴师说是什么“翠山谷家”,引来众人咋舌,昆子也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翠山谷家?”听到这个名字陆丰泽意味深长的一笑说:“听都没听说过。”

那模样可不是没听说过的模样。

身后穿着布衣的怪人目漏凶光,总是盯着陆丰泽不放,昆子见哥哥自己都没有反应,也不好在说什么。

那名叫小绫的侍女就站在怪人身旁说:“康公子,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喝闷酒啊?”

怪人说:“有点烦心事,愁得我睡不着。”

小绫说:“听你这样讲,我就宽心了。”

怪人冷哼一声道:“多谢。”

昆子实在是搞不清两人的关系,也不再费神去想。

小绫说:“马上妍姐就要登台了,公子不提振精神可不行啊。”

怪人把杯中酒饮尽说:“知道。”

话音刚落,喧闹的大堂当即安静下来。先前的东西不过是走个过场,填个面皮。一众的少爷等的可不是几个寻常舞女在这里搔首弄姿,而是接下来,绯云居主亲自来奉上歌喉。

绯云居主唱的这一曲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亲口唱的。这是十年一次的临云宴,游人之盛难以想象。若妍又是名声在外,倾慕居主美貌慕名而来的,早已踏破了绯云居的门槛。今天在这大堂里占上一个位子的,哪个不是掏了十万两官银?

傲气不是别人给的,使用权势和银子堆出来的。

绯云居主单是一登场,就艳惊四座。她几乎不饰妆容,连胭脂也无了。双唇润如春桃,眉色淡如远山。

昆子的目光立马就被深深地吸住,再也离不开了。

陆丰泽的声音还是能勉强传到他的耳里:“公子,如果有机会让你一辈子在这种地方呆着,愿意么?”

昆子踌躇着摇头。

他骗不过自己,他心中雪亮: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机会,他一定会不惜人去代价争取到。在西陆的老家,昆子什么都没见过,什么也没历练过。女人,财富,还是这种召之即来的侍奉。在那片荒芜的大漠里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有娘亲和那数之不尽的古书,把他的整个童年都埋葬在里面。

一点点的欲望和诱惑就能击垮他,就像一只吃素的狮子只要有一次尝到肉的鲜美,就再也无法回去了。

包括昆子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若妍吸引了去,她是无论是青商,大臣,还是流氓和兵痞都无法得到的东西:而愈是得不到的漂亮女人,便愈叫人心急。

她甚至不用言说,举手投足之间就有一种别样的魅力:不需要谄媚和做作,有如刚好生在霜降,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冷漠。

昆子只能自己给自己这样解释,到底为何会对她着迷。

若妍稍稍清嗓,正欲开口,大堂里突然开始回转起呼呼的风响。

“什么声音?”

“头顶!好像是从头顶传来的!”

娇生惯养的少爷们终于慌了神,纷纷仰起头来,那上面只有一件东西:灼如炎阳的赤莲环灯。顺着翠山城走三千里才挖得到的上好玉脉,顶级的老坑红玉生生挖出三丈见方,历时十五位巧匠打磨两年又七月才完成的赤色大莲。

现在她正在急剧的发烫,就像是怒不可遏的火山,几乎是转瞬之间人们听见了里面隆隆的沸腾声:那是百日长燃的茆油正在疯狂的翻涌。

因火生风,风又助火势,已经彻底烧起来的赤莲环灯顷刻间烧成火团,发烫的热风正如浪潮般从上方奔涌下来,吹得桌椅散落。

“火!火!着火了!”

一众惊呼声之中人群四散而逃,没有人再管刚刚他们期盼又倾慕已久的绯云居主,也没有人吝惜或者觉得浪费了这十万两雪花银。他们甩下面前的小妾,放开施虐的手腕,把一地的碎银踢得远远的,生怕挡了自己连滚带爬的生路。

在活命面前,他们跑的比任何人都快。

即便是昆子也明白现在居主的处境了,她刚刚就在环灯的正下方,现在被一圈火海围住。即便暂且无事,但在这样的火势之下,最后怕是要烧的连灰都不剩。

而且,油火,是不能用水救的。

再美的女人在这里,最后也不过是一块黑炭,一具烧到发脆的骨骸。

若妍不哭也不叫,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必死的结局一般。她甚至还在劝诫着迟迟没有离开的几人:“快跑吧,烧茆油的话,绯云居已经没救了。”

昆子的目光转向陆丰泽,他知道哥哥一定有办法的。连天雷都取的走的男人,区区油火当然不在话下。

昆子连“哥”字都要叫出口了,却还是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咬着牙说:“你有办法的吧。”

他心急如焚的目光正迎上陆丰泽的眼神,就在他们对话的功夫,火海烧的距离明若妍更近了一尺。

然而他从陆丰泽眼神里读出来的意思是:不愿。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昆子打了一个寒颤,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这么多年来,都还以为陆丰泽依然是那个会逗他开心的哥哥,那个可以背着他翻山越岭的哥哥。

变得事情太多了,没变的只有昆子自己而已。

陆丰泽冰冷地说:“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昆子不敢置信地重复着问题:“你…说真的?”

陆丰泽面无表情的点头。

昆子不会知道陆丰泽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昆子也不会知道这之中经过了怎样的设计,昆子更不会知道他背后站着的二人来自日思夜想着要把他带回大牢的隐司。

他只知道他喜欢明若妍,即便所有人都在逃命,他也愿意救他。剩下的事情即便他都不清楚,也无所谓了。

接着最后的酒意,眼看着若妍就要被火海所吞噬。他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抉择,但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时间耽搁和犹豫。他伸出右掌,第一次感觉生为一个陆家人如此幸运。

陆丰泽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要教给昆子窃火之法的目的之一,就是等待这一幕。施展窃火之法的人会成为隐司中众矢之的。而当昆子出掌的这一刻,他就彻底的躲进了贝壳里,画好了他面具的最后一笔。

在身后两人惊疑的眼神之下,鼓起一阵莫名勇气的昆子右手一横,烈焰偃旗息鼓,就像是一掌将火海打的千疮百孔。

18.

已经够了。

陆丰泽计划的大半部分,都已经够了。只要昆子在这里把能力施展出来,他就已经安全了。接下来的事情,陆丰泽完全预料的到。

那位侍女果真如他想象一般机敏可怖,武功又深不可测。一步就跳上来,用束腰的白绫把昆子死死地拴在立柱旁。这个结打的像是一个枷,几乎无可挣脱。

康凌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急性子,伸手就摸向后背,一声清脆的弹响…不用说,陆丰泽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差不多已经跟那东西是老朋友了。

不过侍女还是回过来阻止了他,看来这东西跟以前没什么变化,一样的危险和不经用。

昆子的能力施展的非常及时,控制了第一时间的火势之后,剩下的余火就相当容易扑灭。受了惊吓的明若妍被送回了房间,被做了手脚的赤莲环灯也暂时恢复了正常。

这些,陆丰泽都猜得到。

还差一件小事。

他故作匆忙地向房间里赶着,带着簪子的那位侍女就在他身后跟着,银铃声丝毫不会乱了节奏。他“无意间”从怀里掉出一个铁盒,佯装急切的准备拾起,正好被那侍女捡了去。

等那侍女抬起头来,陆丰泽现在认得她了,这可不是什么“小绫”。

她应该自己修了面目,多半还是借了程家人的手笔。这些事情,陆丰泽也能猜到几分。

陆丰泽笑着说:“你是那晚来我房里的侍女,对吧。”

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淡然。

她端详着那铁盒问道:“这是左千嵩用来装霜足蛛的盒子吧,怎么会在你那里?”

谢幕。

陆丰泽安心了,他终究没有算错。在隐司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就意味着他们上钩了。

他所设计的关键一环,马上就要扣死了。他、昆子、左千嵩三人共同演绎的这出戏,全都是为了现在。

陆丰泽面露难色,吞吞吐吐的说:“我只是有个一模一样的铁盒罢了,这是左家的传承。左千嵩是我的父亲,我是他的大儿子左正。”

只要有这个铁盒作为信物,这个说辞不难让人相信。这样一来,自己为何要隐姓埋名,为何不愿意承认身份,为何行踪鬼祟,全都有所解释了:父亲为老不尊,臭名昭著。自己身为大少爷,也羞于提及,宁愿当一个小厮。

她全是一幅相信又释然的模样。

陆丰泽故作镇定地观察她的反应,最后他确认:谎言的贝壳在这一刻合死,身为蚌肉的他再也不会被划伤。

她说:“左公子,实不相瞒,我们在替朝廷追查陆家兄弟。果真和我猜的一样,陆家兄弟分头行事,你只不过是个被误伤的无关者。那个昆公子,还藏着不少猫腻呢。”

是啊,当然藏着,都是我让他藏得。

到目前为止,起码在陆丰泽的视线里,他的设计还没有任何偏差,一尺一寸一毫都没有。

他漫不经心地问着:“那夜与姑娘聊得分外投机,敢问姑娘芳名?”

她终于微微带上笑容说:“阿瑾。”

19.

“阿瑾。”

“怎么?”

“我有事情问你。”

“你问。”

康凌沉着脸说:“我看过那环灯的水箱,右侧有一极细的小孔,就是这个孔泄了箱里面的水,才会导致茆油所需的冷水不够,引发火患。这个孔足足四寸深,力道,角度,粗细都实在精密到了极点,可以说,这活干的太利索了。

阿瑾转过身说:“所以?”

康凌说:“所以寻常人是做不到的,这种事只有你我才办得到。”

阿瑾的神情很坦然,就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是啊,是我干的。”

看样子,她压根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康凌猛吸一口气,脸上写着愠怒说:“你想过会有多少人会被你差点害死么?”

康凌的手段一向简单又粗粝,几乎也从不心慈手软。他长着一张铁面,杀人早就变得和喝茶吃饭一样自然。但是他只杀猎物,不会动无关者的一根毫毛。

他心中有一道横木,横木上是该杀的人,横木下是不该杀的人,两者泾渭分明,不可能有一丝混淆。牺牲品这种东西对于康凌来说,全然无法理解。

阿瑾很少看见康凌如此盛怒:只是偶尔见过几次。比如她久去不归,或者伤及无辜。

阿瑾说:“所以你也说了是‘差点’了。这是最有效最直接能判断两人身份的方式,我已经算好了那灯的高度和大小,除了明若妍以外,没有任何人会受伤。”

康凌说:“明若妍就不是人了?”

阿瑾说:“她当然是。”

阿瑾猛地向前靠了一步,脸颊几乎和康凌贴上,康凌已经能微微感受到她的体温了。康凌现在才注意的到阿瑾的面目已经到了时臣,恢复到了她原本的容貌。

原来她眼睫如此长么。

即便那侍女的脸也颇有一番姿色,可能是许久看了太顺眼,康凌还是觉得阿瑾原来的脸蛋好看一点。

阿瑾用额头轻轻磕了康凌的额一下,康凌吃痛退出两步说:“你干什么?”

阿瑾说:“我倒还要责罪你,你要是那么关切那位明若妍,怎么不当时就冲上去,把她从火海里面抱出来?”

康凌不屑道:“我只是觉得你肯定有什么后招没用出来,不忍心打坏你心里的小算盘。但你用计把整个绯云居,里面的所有客人加上若妍都作为赌注,还是太冒险了。”

阿瑾说:“可我猜对了不是?昆公子就是元凶。”

康凌说:“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昆公子身上绝对有问题。”他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话锋一转道:“但你先前说那人就是左千嵩的儿子左正,我不敢苟同。这个左正肯定没那么简单。”

阿瑾说:“你这是固执。”

康凌说:“我接手隐司这么多年来一直四平八稳,靠的就是固执。”

阿瑾眼帘低垂说:“你还靠了阿瑾。”

康凌无言以对。
阿瑾是隐司的布局者,是棋盘前最敏锐的棋手。隐司这些年的大小动作,实际都如同阿瑾深谋远虑的落子。

要是没有阿瑾,恐怕隐司这些年连一份能报给朝廷的文书都没有:一帮不识字的大老粗,自己名字都写不全,更别提用词典当、语句通顺了。

阿瑾说:“没时间陪你耽搁了,那位昆公子还在下面拴着,还有不少事情要问他。”

房里的灯火摇曳了一下,屋里的香气早已被刚刚的火风冲淡。一股余烬里的清冷感让康凌觉得有点不自在。

美人美酒,奢极盛世,只要一场大火就会原形毕露。

云团恰好压过窗外,擦拭着陡峭的飞檐,康凌不知为何泛起一阵鸡皮疙瘩。他一想到阿瑾用无数无辜者的命作为计划的基础,就觉得不寒而栗。

“成事”的高阁下,可没必要压着皑皑白骨。

阿瑾陪了康凌十几年了,十几年康凌都是顺着她的意思办事。直到今天,他突然想和这个姑娘分道扬镳。

就像阿瑾小时候遇见的那只老虎一样。只是因为康凌觉得,老虎没有不咬人的。在阿瑾和自己的直觉之间,他还是甘愿选择固执己见。

他是一块海礁,不会被任何浪头左右。

康凌说:“你去追你的人,我去管我的人。隐司的兄弟分一半给你差遣,如何?”

阿瑾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干净利落的说:“好。”

伴着紧促的银铃响,阿瑾快步走出房门。康凌一直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恍然觉得这一幕看过好多遍:小时候的阿瑾就是这么不辞而别,一去就是几月不归。

小时候的阿瑾也是这样,执着于自己的推算,也会在桌边堆上高高的荔枝壳。的确,她的判断鲜有失误,康凌甚至一度认为这简直不是谋略而是上天神谕。他无数次想要放弃隐司长之位,把一切全权交给阿瑾。直到那只被阿瑾口口声声说不会咬人的老虎张着血盆大口凌空跃起,康凌才确信:阿瑾也是肉体凡胎,她是会出错的。

现在,康凌清楚的认为,阿瑾错了。

“老康。”

当阿瑾的声音传来时,康凌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他幻想过阿瑾会突然反省回心转意,但从没想过会这么快。

“老康,你过来看看。”

康凌出门就看见了已经松松垮垮的白绫,先前被五花大绑缚到柱子上的昆公子已经了无踪迹。

他泛起一阵冷汗,这没道理的,以阿瑾的力道捆住他自己,他都不敢说能有一丝可能脱身。那位昆公子虽然还算健硕,但从气息听去绝对不是老到的习武之人。而且这白绫并非被蛮力挣脱,反而像是被从内部自然瓦解…就好像被捆住的人凭空消失,不翼而飞一般。

康凌愕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阿瑾指着地上的零星的白沙说:“这东西咱们是不是见过?”

康凌知道阿瑾要说的是什么了…那可是禁物,只存在图册里,早在十五年前就没再产过了。现在要淘来一盒,价钱是康凌散尽家财也承受不起的。

康凌说:“难不成这东西现在还有存量?”

阿瑾凝视着地上的白沙,沙砾正在相互靠拢凝聚,很快就会再度成型。她淡然道:“事实摆在眼前,应该就是了。”

康凌说:“不过他走不了的吧…门口的兄弟不分日夜的盯着他呢,姓昆的根本无处逃身。”

阿瑾摇摇头问:“现在什么时辰。”

康凌心中略微盘算道:“刚过丑时。”

阿瑾眼色一冷说:“遭了。”

20.

昆子努力挣扎了两下,发现这条白绫看上去纤弱,实际上简直有如铁链一般。他浑身都像是被套了镣铐,整个人被死死地锢在柱子旁,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他救下若妍后的下一息就被那个叫“小绫”的捆在这里,连动动手腕几乎都成了奢侈。他没想过一个侍女的力气居然可以大到这种地步,在他身上每缠上一圈都快要压碎他一根肋骨。

他疼的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倒吸着冷气,咬着牙发抖。就这样被困了不知多久之后,他的痛苦渐渐麻木,昆子终于开始尝试挣脱这个绳结。

太难了。

这绫带如同跟他的皮肉长在一起般紧密,又无比结实坚韧。靠蛮力根本没有半点可能,除非有外人的帮忙,否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可绯云居刚刚经历一场大火,宾客们四散而逃,侍女们也不知道都跑去一号房在干些什么,根本无人理会被丢在大堂的昆子。

绫带压着他的胸膛,他每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的疼痛。他在剧痛中谁也不恨,因为他还在一片茫然之中:他不知道小绫为什么要捆他,也不知道她口中的老康到底是谁。他更无法理解刚才哥哥为什么不出手相救,要硬生生看着若妍被活活烧死。

他想的是,赶紧从这里挣脱,跑到哥哥面前,把一切问个明白。

昆子有点懊恼,要是有能让人身体柔软的旁门左道就好了,没准他就可以从这个白绫里直接钻出来,免得再受这份皮肉之苦。

他猛然间想到,好像真的有。

就在几天前那个篝火旁,哥哥给了自己一件东西,叫什么…

软骨霜。

这件东西他一直揣在怀里。

他费了好久的力气才把那件盒子抖落出来。绯云居静可听针,这点动静他都怕会把那个小绫再招惹来。昆子只有右手的手指能动,他艰难地打开盒子,手指轻轻在上面一点。

这东西好像有一种邪性,他整个右臂传来隐隐的酥麻,进而是转瞬即逝的火辣,仿佛整个胳膊的力道都被吸了进去。一堆白沙从指缝间滚落下来,右臂的骨头如同换成了新嫩的柳条。

白绫的结是一环套一环,互为依凭。只要从内部瓦解一处,整个束缚就会不攻自破。当昆子的右臂变得柔软无骨的瞬间,他轻易就解开了白绫。

昆子心中一阵惊惶,不知道哥哥是如何弄来这么邪性的器物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右臂能否复原。但现在这些都无关紧要,他还有事情必须要问。

21.

“你来了。”

陆丰泽就坐在原来那间房的窗边,正在惬意悠哉的望着窗外的云朵。他自顾自的倒酒,酒盅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从地上散落的酒坛来看,应该是喝了不少了。

昆子火上眉梢地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软骨霜好用么?”

陆丰泽的声音很是轻松,他知道昆子一定会回来的。

昆子把那方盒丢到陆丰泽桌上,没答话。

陆丰泽端起方盒自嘲般笑笑说:“又是一个小盒子,又是一个顶用的小盒子。”

昆子看起来不关心陆丰泽的自言自语,他开口的第一句问:“你刚刚…为什么不救若妍?”

陆丰泽说:“我不想。”

昆子心一冷说:“为什么不想。”

陆丰泽说:“为了身家性命。把你捆在柱子上的女人是隐司的副长。他身边的男人是隐司长康凌。只要一施展窃火,我的身份就会暴露,大牢里就会增添一枚新丁…啊不,两枚。如果我被抓了,你也很难独善其身。”

昆子说:“好好好,我知道你的判断是对的,否则也没什么人会跟陆家人过不去。但我还是无法理解…”

昆子顿了顿说:“无法理解见死不救的你。”

陆丰泽没答话。

昆子说:“从小到大,爹娘和哥哥教给我的,都是行善积德的为人。我也相信窃雷之人都是为庇佑苍生,相信哥哥是救万民于水火的大侠。我…我…我”

昆子的声音在发颤:“我也一直认为哥哥是位大善人。”

昆子越说越激动,连连发问道:“就算身份暴露那又怎么样?等到窃雷之日,不是早晚要暴露身份?谁能脱了干系?”

陆丰泽摇摇头,笑着说:“没有窃雷之日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做马车赶紧离了临云城回家,这一趟,不干了。”

昆子听着有如晴天霹雳道:“不干了?”

陆丰泽点头说:“对。隐司盯得太紧,风险太大。能不能救下临云不好说,但你我一定会搭进去,得不偿失。”

昆子第一次感到如此震怒道:“你说得不偿失?临云城千千万万的百姓,世世代代的家业,这不是你先前跟我讲的说辞么?把他们从天雷底下救出来,不也是你给我讲的道义么?难道你之前说的道义、天理、人命都是狗屁么?怎么到了现在,只因为有可能带上枷,蹲大牢,就一口变成‘得不偿失’?”

陆丰泽颤抖着手把酒盅放下,他眼神冰冷,不带任何感情。陆丰泽猛地起身,看见一向最怕他,最听话的昆子正在毫无畏惧,满脸鄙夷的看着他。

陆丰泽指着昆子的鼻梁一字一顿的说着:“陆遇清,你给我听好。”

他声音顿挫,有如刀斩乱麻:“对咱们来说,道义,就是狗屁。”

昆子怒火攻心,刚想要开口咆哮,结果被陆丰泽大手捂住了嘴巴。即便他出离愤怒,气力上也不可能是哥哥的对手,只能手脚并用一顿胡乱踢打,但是收效甚微。

陆丰泽说:“你听我说完。道义救不了千千万万人,甚至救不了一个人。隐司不跟你讲道义,天雷也不会讲道义。莽夫的道义就等同于死。死人无话可说,什么都不需要讲。你是个莽夫,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变成一个死人。死人谁也救不了,救不了临云城的百姓,也救不了你三天就爱上的那个脏女人…”

他停下了,因为昆子听到这里,用牙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腕。他感觉一阵刺痛,然后卸下了力气。昆子松口之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死死地盯着他,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凶悍而盲目。

陆丰泽的右手还在痛着。他垂下眼帘带着几分怜悯看向昆子说:“这是我的弟弟,好。”

“好。”

陆丰泽的眼神凛如秋霜。

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把杯子倒干,给自己重新上酒。陆丰泽瞥向昆子说:“你可以把银筒拿走,我不拦着你。如果想窃雷,你现在带着银筒快滚,城东南有一处长梯可以登城,你赶去便是。至于你到底是被雷劈死还是被隐司抓起来刺穿琵琶骨,我都不会在意。”

陆丰泽又重复了一遍说:“你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快滚。”

昆子的眼圈已经红了,他强忍着自己没有哭出声来。昆子清楚的是,就算他哭到肝肠寸断,这一次哥哥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来哄他了。

所以他忍住了。

他抽出了床下的银盆,拎出了水中的三个银筒,几乎是哑着嗓子吼着说道:“陆丰泽,我会做给你看。”

不是“哥哥,我会做给你看。”,而是“陆丰泽,我会做给你看。” 这还是陆丰泽记忆中第一次,弟弟叫出他的真名。

陆丰泽冷笑一声说:“把镯子还我。”

黑玉镯哐啷一声落在地上。

陆丰泽捡起镯子时,昆子已经不见了。

利用左千嵩的戏码把注意力转移到昆子身上。

教给昆子窃火让他有机会被识破身份。

明知赤莲环灯有诈将计就计引昆子入套。

用霜足蛛铁盒给自己一个正当身份。

为昆子准备软骨霜让他逃脱。

最后激怒昆子让他主动去窃雷。

从迈入绯云居的那一刻起,陆丰泽已经算到了比现在更远的地方,现在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台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平稳的叫人麻木。

已经走上了一条坦途的陆丰泽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他放下了酒杯,拿起了桌边的梨子,狠狠地啃了一口。

流云飘过了窗边,云压之下的临云城四处皆是苍云凌屋,终于能遥遥一瞥望见巨塔的身影。

天明,太阳从高耸的城墙缓缓掠过,顷刻间将临云所有的角落都荡满。明媚的阳光满溢着经过了一夜狼藉的街道,残羹冷炙和酒坛正在无声无息的汇聚和腐烂,可暖阳依旧使人心生倦懒。刚刚经过临云宴的临云城显然还沉浸在梦乡之中尚未醒来,上一夜的癫狂与放纵把他们从骨子里榨干,以至于的绯云居大火这样的消息都没有传遍全城。

临云入寐,日轮高悬,巨塔的影子像一根刺一样戳过无数朵低沉的云,然后落到绯云居的一旁。

陆丰泽心中道:这个时辰,之前麻烦那侍女的事情,应该结束了吧。

该到他出场的时候了。

陆丰泽下意识的想扶正自己身上的白氅,才想起这件东西还不在自己身上。

刚刚他被咬过的手腕渗出了血丝,窗外阳光所照耀到的瞬间,这条暗红的伤口剧烈的烧了起来,是一道火痕。

22.

就在刚刚,一只风折鸟拾起了城角亭子一个不起眼的梨核。每天这里都会顺着风滚来不少东西,除了不见日光,真算是筑巢的绝佳地点。梨核上面好像染了隐约的血迹。不过这对它来说是无所谓的,鸟儿筑巢只在意大小和重量,不会关心它所沾染的东西。这只风折鸟一如既往的把果核丢在了巨塔身上,梨核顺势滚落,落在巨塔身下宽厚的木梁上。

没有人会在意。木方上每天都要落下成百上千的杂物,突如其来的鸟群放下口中所衔,那场面有如大水崩沙。

八块木梁把临云城的守护神安稳地固定好,就像是八位虔诚的拥簇。而梨核静静地躺在木梁上,躺在塔身影子的边缘。

大概再过一刻,日影就会偏离这枚果核,自然的有如太阳朝升夕落。

23.

喧闹过后的临云城洗去铅华,一片死寂。

阿瑾说:“你快去问问门口盯梢的两人,丑时刚刚有没有侍女从正门离开。”

康凌说:“好。”

他来去一阵风,须臾跑回来说:“他们说有,跟往常一样还是四位,还是顺着右边的巷子走的。”

阿瑾说:“今时不比往日,这是临云宴的一早,城里还没有一户人家醒来,侍女们就扎堆去逛集市,可能么?”

康凌如梦初醒道:“你是说…”

阿瑾一指头轻轻戳了一下康凌的胸口说:“我说什么说,昆公子就混在那里面了,还不带上人去追?”

康凌连连点头道:“追追追。”

他两指在嘴边一竖,吹出锐利的号子,像是流星刺破长空。隐司有如铁板一块,牵一发而动全身。十几道极轻的脚步声四下响起,一众衣着各异的隐司卫应声而至,迅如雷霆。他们嚓地一声在康凌面前单膝跪下后纹丝不动,静如一纵沉稳的石像。

狼群里,头狼的命令就是一切。

康凌声色沉混道:“找刚刚那几个侍女,快。”

他指尖轻动,众人即刻会意,燃起窄细的火把,四散如流萤。

阿瑾略加思忖道:“临云城里有几个位置可以登城?”

康凌说:“东南,东北,西北,共三处。”

阿瑾说:“窃雷必然需要高处。绯云居的右边的巷子是朝西的,想要登城只可能走西北角。”

康凌急道:“这些话你刚刚怎么不说?我都让兄弟们出动了。”

阿瑾偏过头说:“你我就够了,要跟上。”

她踮起脚尖跑起来,从离地不过两三尺的云层里穿行而过。她快的像是开了一对阔羽,简直就是踩着风在狂奔。夜幕里望不见丝毫一处光亮,只有一道冷月孤照如雪。冰凉地月光顺着街上的云团氤氲开,阿瑾的长裙舞荡在里面。

她觉得这身装束实在是太碍事了,只好用力一扯,把腰下的整个裙摆撕裂,修长的两腿在银光里光洁如玉。康凌羞的别过头不敢直视。

阿瑾说:“怎么了?你又不是没见过。”

康凌轻咳一声说:“我可不记得我几时见过。”

他说话间分神,差点撞上路边的桌角。他立马正色道:“好好赶路吧。“

穿过最后一团云层,阿瑾已经能看见那几位侍女的身影了。她立马放慢脚步靠了过去,生怕打草惊蛇。

康凌隐约觉得有点反常…按理来说,昆公子如果真混迹在这侍女之中,只需要突破正门那一关足以,是没道理接着跟另外三个走到这里的。

不顾阿瑾的劝阻,康凌猛然间喊出声来:“绯云居的几位姑娘…你们今晚,也要出来买东西么?”

四位侍女回过头来,康凌看清了她们的面目:清一色是真真切切的侍女,没有一人是浑水摸鱼的。

几位侍女相互顾盼面露难色,终于有一位吞吞吐吐道:“天字阁的一位公子给了我们不少银票,说让我们走出来做做样子,其他的不必过问…”

康凌神色大变,回头看向阿瑾,不知何时阿瑾已经无影无踪了。他一阵无名火起,一拳把桌上的酒坛打的稀烂,清酒哗啦一声淌到地上。侍女们吓得退后几步,缩成一团。

当隐司长这么多年,他还罕有感觉自己这么窝囊过的时候。那种被人玩弄鼓掌之间的感觉,煎熬如万蚁噬身。

康凌看了看惊慌失措的侍女们,满脸愧疚地躬身说着:“抱歉…抱歉。”

他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发了疯掉头跑着,很快到了日出之时。

康凌穿行过无边无垠的塔影,正看见远处的塔身下泛起一阵灼目的火光。

24.

没救了。

阿瑾踩在高阁上极目远眺塔基,看到被烧断的三根木梁的瞬间,阿瑾就知道这铸铁巨塔已经没救了。

她看见侍女转身的一刻已经了解到了事情原委,本就这样去找昆公子,没想到赶上了这番大火。

巨塔现在是一个病入骨髓,风烛残年的老叟,单单靠着几根微薄的铁链苟延残喘。但倾倒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临云城被大火所惊醒,无数人正在哀嚎着痛哭着从美梦之中醒来。刚刚欢享过临云宴的众人定然无法接受巨塔起火的现实。

巨塔旁的几处酒楼因为临近奇观,价格不菲,一夜要耗上五倍银两。现在那些住客们什么也顾不上了,肩披着一件大衣就狼狈逃窜,有的还哭得涕泗横流。

阿瑾心中暗道:赤焰面前,人人本来都等于赤身裸体。再华美的衣服也会成为风中余烬,羞耻只是人该有的心情。

濒死之人,就不一定是人了。为了活命,他们什么都干得出。

巨塔是临云之傲,也是临云之佑。一旦倾倒,后果不堪设想。但是事已至此,都晚了。

即便当即大火就可以扑灭,可已经松动的塔基却是无比致命的,这已经给巨塔画在了生死簿上。

阿瑾知道塔身用木梁固定,但那木头也不是普通的木头:是跟修筑绯云居同源的焰心红木。这种木头极度御火,所以绯云居才能在那样的大火之中基本得以保全。可焰心红木虽然御火,烧起来却比普通的木料灼热百倍,火势只会无可收拾。

连茆油都烧不断的木头,到底是被什么火烧穿的?

阿瑾能猜到个七八分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让巨塔合适的倒下。与其让它接着这样摇摇欲坠的依凭着,不如让它受控制的倒向某个方向…以保全更多的人。

她跳到街上,行人们一边尖叫着“火!巨塔着火了!”一边仓皇逃命,纷纷向城墙边上跑去,就像是一次浩大的退潮。盛世的图卷在大火之下一览无遗,只有阿瑾一人与众人逆行,迎着巨塔的方向走着。

各色的首饰衣物财宝都成了一文不值的粪土,比路边的碎石瓦砾还要低贱。熙攘的人群踩过先前那些价值连城的珍稀,像是碾过一株杂草。

阿瑾已经凝望过整个临云,巨塔东南侧的楼阁最少,行人最稀。为了保全更多的人,她要让巨塔倒向东南。

这对东南侧的所有人都极不公平,阿瑾是知道的。

但阿瑾曾经这样说过:“这世上最不可或缺的,就是牺牲品。无论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牺牲品。”

必要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可以成为牺牲品的一部分。

阿瑾抓起地摊上摆着的长弓,把那卖糖人的一筐竹签抽出一根架在弦上。她发力拉弦,弓身被扯的咔蹦作响,长弓弯如满月。

她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有射偏的这种可能。

唰。

弓身应声折断,弦也绷成了两截。刺耳的破空声一闪而过。

眨眼之间,竹签深深地钉在西北侧的一节链环上,粗如成木的铁链霎时断裂。塔顶的八根铁链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又失一根,再也无法存续平衡。

一阵惊呼中,塔顶的铁链一条条挣断,塔身向东南侧缓缓倾倾斜…然后轰然倾倒。

震耳的巨响久久不散,叫人胸口发颤。

阵阵尘土被巨塔扬起,飞尘延绵数里。那些尘土混杂进云团里,临云城一时间愈发云雾萦绕,陷入一片朦胧。阿瑾不得已又几步跳回高处,看见整个东南方向已经是一片废墟,不剩完整的一砖半瓦。

再顺着目光过去,一朵极低的乌云正在慢慢向临云城迫近。这是正在疲于逃命的所有人无法意识到的:他们现在甚至不会抬起头来。云压的奇景已经成为了梦魇,由于看不清路,许多人只是在跌跌撞撞的进行毫无意义的循环。

那乌云全然是一片墨色,黑得可怕。云片奇大无比,可以把整个临云城包笼其中。远远遥望,乌云浓重如铅,云势正与山崖低合,叫人心中胆寒。

阿瑾看见东南角的长梯上,披着白氅的少年正在奋力爬梯。

她轻叹一声道:“傻小子,你还想去追这朵云么。”

25.

临云城的八个角落有八位望塔人,对应着巨塔的八条铁链。当某一个方向有异动之时,他就会敲响铁链上的硕大铜铃,消息可以转瞬之间传遍全城。

望塔人近乎临云的守护神,每天会俯瞰着整个城市和巨塔,数十年如一日。

东南角的望塔人已经在这个位置呆了四十年了:比城里很多人的岁数都长。这个位置连着数道的可以登城的长梯,按理来说正是游人鼎盛,鱼龙混杂。但是四十年来,他还没有出过岔子。

这位望塔人不屑提及自己的真名,人们习惯叫他的外号“御铁山”。

御铁山,他配得上这个名讳。他掌管的东南角果真固若铁山,城防滴水不漏。他脾气爆裂,手段老辣。虽然已经年过半百,须发染霜,那一身结实的肌肉可丝毫不逊色当年风姿。

一位守夜人的麾下有数之不尽的从卫。所以御铁山靠的不单单是武力精悍,更用调兵遣将维续临云的安稳。从卫们就吃在睡在城墙里的阁楼,三年一轮换,选的都是城里最精干的汉子。到了这一代更是人丁兴旺,足足近五千人。

正在塔楼上半睡半醒之间的御铁山突然听得铜铃声大作。这次不是城中一处,而是三四处铜铃同时作响。御铁山披上他的鹿皮灰袍定睛一望,竟然是塔基起火了!

这不可能,那可是极品的焰心红木,就是用油锅烫伤三日三夜也无甚效用的!

可事实摆在眼前,塔下的木梁嘎嘣作响,浓烟滚滚。他连忙摇响铜铃,不过一瞬,城里的八处银铃同时响起。御铁山心慌则乱,差点一个不稳翻身下去,身后的从卫连忙扶住了他。

“扶我干什么!你是觉得我御铁山老了,不中用了!” 御铁山怒吼着,声如洪钟。年轻的从卫战战兢兢,不敢作答。

塔身烧起的浓烟呛得御铁山连连咳嗽,又云雾萦绕看不真切,不知道火势到了什么地步。御铁山只听得见下方扑火的号子越来越小,逃命的哀嚎越来越响,心里纵是再怎么安慰自己,也知道巨塔怕是保不住了。

御铁山大手在栏杆上一拍,他从小生长在临云,陪了巨塔五十多年,心里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恨时运不济。

望塔人的名讳很快就会没有意义了,因为已然无塔可望。

叮!

一声脆响之后,西北侧的铁链应声断裂,御铁山眼睁睁看着巨塔向他倾倒过来。两旁的从卫都在扯他离开,御铁山浑然不动,看着巨塔的塔尖几乎扫过他的鼻梁。

他面目狰狞的可怕。

轰隆一声,那座刻着“临云垂天苍”的铸铁巨塔已经成为了往日浮影。

从卫们已经乱作一团,御铁山大喝一声:“吵什么!”

众人鸦雀无声。

他回头道:“封死城梯。我看着铁链断的事情有诈,怕是那些贼人要乱中作恶,借此登城。从现在起,一个人都不要放上来,一只风折鸟都不要放上来,听好了么!”

众人极声高呼:“是!”

不过须臾,御铁山竟然真的发现了登城者:一位穿着白氅的年轻人正在一步快过一步的登上长梯。

御铁山盛怒之下正巧无处发泄,这送上门来的少年只要随便找个百姓安危的说辞,就能让他吃尽苦头!

御铁山说:“不要动。等他上来,叫他好看!”

过了片刻,气喘吁吁的少年在把这栏杆在城墙上歇脚,侍卫们把他团团围住。

昆子可没想过梯子要爬上这么久,而且银筒要远比他想象的重。唯一的意外之喜是走出绯云居正门的时候竟然没有遇见丝毫阻碍,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当他看见侍卫们把他包围时,他不可避免地慌张了一下,然后连忙嚷着:“别…别别误会。你们看见了天角那朵云了么,那里面有一道雷贼危险,你让我…”

昆子突然懒得解释了。

因为他从这群人的眼神里轻而易举的读出他们根本就没在听,也压根就不打算相信。

他想起来了,这些人估计是哥哥说过的望塔人。他们捍卫巨塔和城墙何止百年,今日巨塔轰然倾倒,想必应是羞愤交加。

但他没工夫体恤这帮人的心情,也不能在这里耽搁哪怕一息了。雷云越压越近,临云城危在旦夕。再这样无意义的牵扯下去,所有人都活不成,包括城墙上对他冷面相待的这些侍卫和他自己在内。

低沉的铅云正在缓缓穿过临云的城墙,昆子心里咯噔一声,额头上伸出冷汗来。那云团就像是掩着獠牙的凶兽,一口就能将临云城生吞活剥,连个骨头渣都不会吐出来。

御铁山可没心思听这个年轻人胡言乱语。他排开众人来到昆子面前,照着昆子的小腿狠狠给上一脚。

御铁山咧着嘴爆呵着:“你小子少给我扯那些屁话!”

昆子吃痛,再也站不稳了。他左手抚在地上,发觉地面竟然是温热的。

远处的云团就好像和他的身体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不知为何他能感受到云团之中正在游走着什么不可言述的东西。那种感觉非常玄妙,他的骨髓都是酥麻的,雷云就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御铁山一边叫骂着一边不住的踢打着,而昆子已经全然感受不到痛了。他浑身的筋骨都像在被锻打一般,右手窜起一阵火苗。

“他的手!”众人看到了这一变故,都吓得后撤三步。昆子的右手感觉到阵阵舒适的暖意,手指已经明亮如炬。

眼见侍卫们已经纷纷散开,昆子什么也顾不得,猛地起身扒开人群。烧起来的右手即便是摸在铁甲上,也顿时是叫人心中打怵。昆子一路跌跌撞撞却再也无人敢拦。

御铁山心中虽怕,可也实在没吃过这种瘪。他坐立东南四十年,要是今天就这么放走一个毛头小子,还有什么继续顶着这“御铁山”的威名!

他可管不得到底你手上烧的到底是什么邪火,拎起那宽厚的长刀大吼:“别跑!”

“东南望塔!下面还有人要上来!”

顺着喽啰的声音御铁山回过身来,下面是一片浓雾薄云看不明朗,隐约能瞧见一位女子正在飞快的登上梯子。最靠近梯子的侍卫愕然道:“这身衣服好像是绯云居的侍女…但是我记得裙摆没有这么短。而且她竟然是赤足…”

这位侍卫最后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姑娘已经飞燕一般掠过了城墙边,单手撑着栏杆,然后凌空一记鞭腿抽在侍卫的脸颊。看似娇嫩的粉足像一条粗重的铁链甩在他的头盔上,一声闷响之后,侍卫瘫倒在地上。

侍女的衣裙极短,从腰身下几乎就是全然赤裸。她似乎浑然不在意被人看去,连眼神都未曾在这帮人身上停留片刻。

这两番变故叫人摸不着头脑,御铁山不知为何今天的怪人一个接着一个,看着那侍女不觉咽了口唾沫。

阿瑾没有心思在这里浪费时间,她感觉阵阵困意袭来,打不起精神,就快要睡着了。她连背后的铜匣都不用打开,赤手空拳就能把这帮人打的遍体鳞伤。

阿瑾面向御铁山说:“你就是东南角的望塔人御铁山吧。”

御铁山吼道:“正是老夫!”

阿瑾面露鄙夷道:“小声点。我了解过整个临云的大小诸事,也知道你的性子。跟你说道理,你定然油盐不进,充耳不闻,只会徒费口舌。”

她两步跳到御铁山面前,指头在他胸口用力一戳。御铁山真切如山一般庞然的身躯轰然倒在地上。

立在临云城四十年的大山就跟这巨塔一样,倾倒的突如其来,一点征兆都没有。那些看上去巍然而立的东西,不知有多少薄如蝉翼,一触即碎。

一众哑然。

阿瑾瞥了一眼还浑然不知发生何事就昏厥在地的御铁山说:“不用担心,他只是假死了。”

她穿过了人群,把望塔人远远地落在身后。她跨过一层又一层的云团,雷云就在她身周一侧,恍若唾手可得。

她的目标只有前面那位正跑着的陆家人。这位懵懂的少年刚刚学会窃雷的法门,右手巧是像火把一般为阿瑾带路,否则她也没这么轻易的在一片雾霭之中跟上来。

阿瑾暗道:“再这样跑下去,那小子就要跑进雷云里了,到时候恐怕极为麻烦。”

她抽出了头顶的发簪。这是康凌送给她的第一根簪子,但在她手里…也许只近乎于另一件刀兵。

她振腕将簪子飞掷,咻地一声,簪子像一道淡紫的流火掠过尘雾。她清楚地听见了倒地声。

只消片刻阿瑾就碰见了昆子。不出阿瑾所料,簪子不偏不倚地刺进了昆子的小腿,裤脚上一片殷红。

看到阿瑾靠过来,昆子在地上癫狂地爬着一边说:“姐姐饶了我吧,我还没学明白呢…我什么都还没学明白呢…”

眼看阿瑾还不止步,昆子大吼道:“快跑吧这位姐姐。我学艺不精救不了临云城,很快一道雷劈下来,你我二人连骨灰都不剩了!有多远跑多远吧!“

昆子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银筒,他现在清楚了窃雷要远比自己想象的艰难的多。想要在一朵偌大的雷云之中控制雷的走向导入体内,对于现在的昆子来说当真是难如登天。

完了,剩下的都完了。被隐司抓去是小,但整个临云城的千万百姓却要一同陪葬,因雷火所焚注定尸骨无存,永生永世都无法入土为安。

昆子总觉得自己和陆丰泽这种连累无辜者的人会下无间地狱,每天让业火烧上三千遍。日夜死而复生生而复死,人被烧成骸骨,骸骨又被烧成细沙。

“临云城有的救,你不用担心。”阿瑾蹲下身来,声音很轻。

昆子不屑道:“你懂什么?隐司只知道把我带去大牢,又何尝知道…”

他话音未落,只看见阿瑾的手把在了簪子上。

“闭嘴,屏息。”阿瑾用气音在昆子耳旁念道,然后两指雷霆间把簪子抽了出来,溅出几颗血珠。

眼见昆子又要痛的大叫,阿瑾捂住了昆子的嘴巴,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我刺的是皮肉伤,不会坏了筋骨。你若是再叫的我心烦,我就刺坏你的右手。”

昆子当即安静下来,不吵不闹,右手的余火烧的同样了无声息。

她撤下胳膊上为数不多的布条,为昆子紧致的包扎着。昆子看到这个裹布条的手法,神似那个把自己捆到柱子上的小绫,两人还都带着同样的簪子。

等下…这位姐姐,不就是那天晚上来找哥哥聊天的侍女么?难道这两人本身就是同一人?
阿瑾看了看昆子的右手,一指在昆子的后背啪地轻点一下说:“看来你在绯云居窃走的茆油火都聚在心口,右臂和右手了。你现在还控制不了体内的火,在你窃火练到登峰造极之前,估计手只能这么烧着。”

昆子摸不着头脑了,这位姐姐说的头头是道,莫非临云城真如她所说的还有救?他问:“姐姐,你怎么比我自己还清楚这种事?你到底是什么人?隐司么?”

阿瑾说:“我是隐司的人。但我找你不是为了抓你,而是有事情要问你。”

昆子说:“你为了问我事情,就用那破簪子给我腿扎一个窟窿出来?”

阿瑾说:“是我逼你逃命的么?你右手还要不要了?”

昆子突然无话可说,他再傻也知道认怂了。

阿瑾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讲给你,但你也要如此。一斤换一斤,一两称一两。”

“还有,昆公子。”阿瑾干脆扯断了身上凌乱的布条,只穿着一件束胸盘斜靠在城墙边上,打着长长的哈欠,抹去眼角的泪珠说道:“我叫阿瑾,别再叫姐姐了。”

阿瑾话音刚落,一道白雷轰隆隆地从云层中劈出,那道雷光顷刻之间放大了数番,像是一条汹涌的白瀑俯冲而下。雷火变成猛烈的湍流顺着铅云穿行,昆子又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浩然水声。

“是哥哥么?”

26.

现在的昆子,应该已经跑到城墙上了吧?

陆丰泽轻轻抚摸着手上的黑玉镯,想起年少时的昆子和他,好像比任何人都快活。

世上就是有这么别扭的人,明明什么都不舍得,却偏要硬装成比谁都洒脱。

城里已经乱做一团。巨塔的倾倒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一种莫大的耻辱和打击。临云城可能因此在接下来三年,五年,甚至十年里,都没法恢复到昨日那番繁华和鼎盛了。

这不能全算是陆丰泽的错,也不能不算是他的错。

不过对他来说,犯错倒是边边角角的小事。他买通的侍女应该能拖一点时间,城墙上的昆子又能拖一点时间。计划了这么久,就为他能亲自在这里能安稳的窃一道雷,实在是太艰难了。

如果不是“贵人”相求,他绝对不会拼命到这个地步。

现在重新回想这几日,计划顺利的反常。细细想来,那位叫阿瑾的女人,肯定远比看上去复杂。不过起码结果是正如陆丰泽所料的:街上只有死人,逃命的人和吓傻的人。不会出现陆丰泽最不喜欢看到的那种人:碍事的人。

没人来碍事,他找到一个早已空无一人的院子,在地上不紧不慢地摆上三个修长的银筒。有三个他送给昆子了,这是他身为陆家人应得的。但能不能用明白…陆丰泽想是不能的。

窃雷这种事,不单单是有操守的,更是极难的。

陆丰泽抬起头,已经能看见那朵让人压抑的铅云。铅云已经极低了,刚刚飘过被巨塔压过的废墟。雷云已经是陆丰泽的老相识,相比他人,陆丰泽反而感觉这东西很是亲切。

他喜欢给雷云起名字,这些名字大多华丽又浮夸,而且雷云被他窃走雷火之后就会消散,这些名字往往都是朝生夕灭,也不可能有旁人得知。

几个月前他窃走的雷云,他称其为“紫桐”。而今天这朵云的名字,陆丰泽已经想好了。

就叫它“月瑾”。

陆家人因火而生,也必然会因火而死。窃雷之人身引雷火,但终究无法把余火从身体排净。随着窃雷次数激增,雷火有如淤血在体内堆积,久而久之会成为一种名为“焚骨”的恶疾。至此之后全身都像是热烈的柴薪,一把火就能烧的灰飞烟灭。

陆丰泽的焚骨病已经算是病入膏肓了。自窃走紫桐之后,他的血浴火即焚,而近日里更是严重到见光即焚。月瑾估计是他能窃走的最后一道雷,而在这之后,他要每天活在霜河凛冽的河水里,用雪乡至寒的冰室打造自己的居所,像一个冰牢里的囚徒。

这也算是热血沸腾吧。

昆子要救,陆家要救,临云城要救,自己也要救。世上哪有这种万全的好事,再精明的商贾也不可能日夜盘着稳赚不赔的买卖。

要想赚,就一定要赔。陆丰泽唯一能决定的,就是到底应该赔掉什么东西。

他来之前就决定好了。

陆丰泽笑了起来,他伸出右手,感觉每个关节都在为月瑾里的那道雷颤抖!他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像是血脉之间被套上了烧的发红的铁链。剧痛折磨着他,却又以另外一种方式锻造和修缮他的血肉之躯。在两边的角力之间他承受着难以言述的痛苦,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烧毁又重铸,火光从他的背后满溢出来。

白光撕开了浑浊的云翳射了下来,很快就壮大如流瀑。雷火贯穿身体的感觉已经超越了陆丰泽理解的范畴,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还能继续称为“痛”了,简直像是凭空多死了千千万万遍,好像弹指间度了不知多少世的苦难轮回。

还只剩导入银瓶的最后一步。

他一掌拍在地上,三个银筒应声相互联接,蓝色的幽光大作,一圈火环绕着他腾腾地烧起来。

然后是风,大风。

狂躁的大风顺着雷云的中央回旋开,乌云变成被急剧稀释的墨点几乎消散殆尽,大风一路高歌猛进,把临云四围的所有云团摧枯拉朽般洗刷干净。风头就像是涟漪在空中掀起波澜,然后是滔天大浪,把所有雾霭都席卷而去,这浪的终点遥遥无际。

众人被风刮的睁不开眼睛,耳畔里尽是呼呼的响声不绝如缕。

又过了须臾,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暖阳的光辉骤然间一倾而下,此刻的时辰恰巧是临云的一日之始。

康凌终究还是姗姗来迟。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来的时机正好。

他始终坚信陆丰泽就是真正的窃雷之人,但自从巨塔倾倒的那一刻起,他决定不再挖空心思阻止窃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救下临云城,而代价…则是之后的事了。

他远远就看见了一圈明亮的火环,整整几十丈之内的土地全都焦黑发烫,雷火的威力果然恐怖非常。这份灼热一直蔓延到已经成为废墟的塔基,天雷像是在烹烤整个大地。

陆丰泽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盘腿坐下,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被尚属炽红的地面所烫伤。

陆丰泽面容春风和煦,就像是迎接多年未见的老友。他拍了拍地,溅起两个火星说:“来,老康,坐。”

康凌摇摇头说:“我可不想被你这种人称呼为‘老康’。”

陆丰泽说:“也是。我是个贼,你是个兵嘛。但刚刚好歹也算是救了临云城,不求你说声谢谢,也没必要怪罪我吧。”

康凌说:“临云城本不需要你救,有巨塔在。”

陆丰泽说:“这一次,巨塔救不了临云。而且巨塔已经倒了。”

康凌说:“是你烧断了巨塔的木梁,我知道的。”

陆丰泽耸耸肩说:“康公子如果这么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你我都是为人卖命的人,何必互相苦苦相逼,给对方一条生路不好么?”

康凌说:“我替天下百姓卖命,你替自己卖命。”

陆丰泽说:“我只是在替某个贵人卖命。而且我听说这一次你没调来隐司全部的人手,是受到了什么阻力么?”

康凌神色一变说:“纯属无稽之谈。要抓你,这些人就够了。”

陆丰泽笑了笑说:“康公子不必如此激动。你可以回想一下,城门那些请来的荒遗,真的就是来替你们当牛做马的么?有没有可能…是暗中窥伺你们的行为,甚至意图…”

康凌神色微妙,陆丰泽笑而不言,只是把地上的三个银筒划过来摆到面前说:“我说话点到为止。康公子如果参悟不透,可以回去问问你的那个女副手,她是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一定能领会的。”

康凌冷哼一声道:“聪明人这一次,从一开始就错了,错的很彻底。她甚至从没想过是你的问题,完全困在了自己的小聪明里。”

陆丰泽摇摇头说:“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她比你想的还要更强,我与其相比也只能自愧弗如。”

“刚刚说的这些都是些小事。”陆丰泽把银筒在康凌面前一一立起说:“既然你来了,我们讲一讲正事。你面前摆的约是八道天雷之和,只要我在这里开启一个银筒,不要说临云城,就是整个山头都要被削去一半。”

康凌不动声色道:“你威胁我?”

陆丰泽说:“哪里是威胁公子呢,你我二人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啊。我只是想谈个条件而已。你可以拿走这三个银筒,跟朝廷说陆家兄弟两人被雷火所伤,尸骨无存。这三个银筒对朝廷来说价值无量,他们一定会很高兴。为了方便交差,你还可以从我身上取走一样东西,眼睛啊手脚啊都可以。这个条件,您还满意么?”

康凌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着陆丰泽道:“你愿意把自己倾尽所有,那这个条件,你要的是什么呢?只为了一条生路么?”

陆丰泽说:“实不相瞒。我病入骨髓,恐怕在世间时日无多。生路对我来说,还是太奢侈了。在这个条件里,我只要一件东西。”

他右手因为刺痛而发颤,艰难地伸出一根食指说:“我弟弟。”

27.

“哥哥叫陆丰泽,弟弟叫陆遇清,都是一等一的好名字啊。”阿瑾的桌边又摆上了堆积如山的荔枝壳。

她把一颗荔枝丢入嘴中,从桌沿跳下来说:“从你见过陆丰泽开始,就一直这般无精打采的,是被什么话伤到了么?”

康凌迟钝地摇着头说:“那到不是…只是我听了你的一大套解释之后很好奇,阿瑾你真的从一开始就看破了陆家兄弟的戏码么?”

“嗯…”阿瑾在衣堆之中开始不停的翻找,一边在忙乱中说着:“要是说‘一开始’的确有点夸张,准确的讲是在从左千嵩那晚开始怀疑的。”

康凌说:“左千嵩?那晚上到底有什么破绽么?”

阿瑾说:“众人皆知左老头武功盖世,那个昆公子要真是什么寻常货色,一掌打死便是了,哪里犯得着掏什么中看不中用的霜足蛛呢?”

阿瑾停了须臾接着说:“还有…嗯…还有其他一些小的疑点。比如黑玉镯这东西明明是戴在陆丰泽手上,后来又在陆遇清手上了。还有我跟陆丰泽那晚上谈天,他演的可是个小厮啊,主子喝茶居然让主子自己端杯,不是很可笑么?”

“不过总而言之”阿瑾微微笑着说:“这对兄弟俩的演技还算尚可,计谋的路数也不落俗套,我觉得是蛮有意思的两个人。最后让买通侍女的调虎离山稍微粗陋了点,如果我不放水,是没道理成功的。想想看,谁会把犯人绑在酒楼大堂,让他自己呆上好几个时辰。”

“等下。”康凌的脸色很难看地说着:“你说有趣…放水,你配合他们演戏,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希望阻止窃雷?”

阿瑾说:“当然,为什么要阻止?云压的那么低,用榆木想也知道巨塔不会有用。再者说这两兄弟身份非凡,朝廷肯定也不希望跟他们大动干戈吧。”

康凌一时间已经转不过来这么多年东西了,他三十几年来活过的日子几乎都被推倒重来。为了最后的自尊他红着脸强撑着问:“好好好,之前是我错了。现在我就想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阿瑾说:“猜不出什么人会让左千嵩低头么?你肯定知道青商商主自称什么吧,那你可否记得有一道名为‘泽风大过’的卦象?”

康凌倒吸一口冷气,这来头还真是大的叫人后怕,他差点就手刃了青商的一代商主!

“总算找到了。”阿瑾从衣堆之中终于翻找到了之前穿着的,隐司卫的着装。是浑然一幅身披甲胄的模样。

眼看着康凌绝望的像是丢了三魂七魄,整个人瘫软在角落里。阿瑾怕的就是看到这个模样的康凌。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一次,而为了让沉浸在自我怀疑的康凌重拾信心,阿瑾刻意对那只慵懒的老虎说出了截然相反的判断。

“老康,老康。”阿瑾轻轻点了点康凌的脸颊,康凌还是麻木地全无反应。她低声说着:“即便如此,你还是对的。你对陆丰泽直觉没有错过,这跟我怎么想是没关系的。你的固执己见迟早会堪比千金。”

康凌果真提振起精神,看着阿瑾的眼睛突然笑出声来说:“阿瑾,说真的,以后你就穿常服吧,不用再穿这东西了。”

阿瑾莞尔一笑道:“终日穿常服,反倒是无趣了。你要是有心想让我变得像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可以试试把我丢了的发簪补上。”

康凌起身帮阿瑾打扫房间的残局。他们今早就要离开临云,快马加鞭赶回皇城交差,剩下能闲散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瞥了一眼阿瑾的长发说:“好说,但这回可得买便宜的。”

阿瑾突然回头说:“老康。你干了几十年了,每天都在给不知道哪位捅的篓子擦屁股,给这件破衣裳的窟窿打补丁,领着微不足道的俸禄。你还想继续为他卖多少年命?十年,二十年,还是等你年过古稀,再也跑不动,打不动,老到没命可卖的时候?”

康凌抿了抿嘴唇说:“这个问题我没法儿回答,可能是五年,十年,二十年,都不好说。阿瑾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不适合这个地方。我一面觉得隐司不能没有你,一面觉得隐司耽搁了你。你要是觉得…”

康凌还没说完,阿瑾冷哼一声道:“没人关心你要在哪个岁数战死,我只是想听听我还要在这破隐司待上多少日子。”

28.

临云城外不远处僻静地有一茶摊,是客商歇脚的好去处。陆丰泽之所以选中这里,也是考虑到明若妍身份之故,不便离临云太远。

晚风清凉,临云城的夜幕澄澈如水。

“这几日,承蒙居主照顾了。”陆丰泽躬身敬谢。

“公子不必多礼。”明若妍连忙将陆丰泽扶起。

明若妍素手轻挑,为陆丰泽端上一盏热茶。她微微含笑说道:“能结实陆公子,是若妍积善修来的福气。”

陆丰泽笑着说:“居主也不必客套了。我一直有一事颇为好奇,你真的有一位亲如姐妹的侍女,名叫‘小绫’么?”

明若妍挂着笑容轻轻摇头。

陆丰泽心中愕然,虽然他知道明若妍看上去娇柔无比,其实心机颇重,城府极深。可没想到她竟然甘愿下此血本,成为他和阿瑾的计划本身,甚至不惜用自身性命做赌注,也要弄清二人的身份。

陆丰泽眉头微皱问道:“居主何必如此执着于我和昆子的身份呢?”

明若妍说:“因为我要把东西交给真正的陆家家主,其他人,我是一概不会放心的。”

陆丰泽指着桌上的木盒说:“这里面的东西我看了,是一杆笔。居主你费尽心思,倾尽所有,甚至赌上性命,只为了把这杆笔交到我手里,再给你的妹妹,看来这笔的确意义非常啊。”

明若妍说:“当然。陆家主你现在年纪尚浅,还不太好懂某些东西的妙处所在。你手上这黑玉镯以后轻易不要傍身,否则容易招惹杀身之祸。”

陆丰泽点头道:“我明白。敢问令妹芳名?”

明若妍扳过陆丰泽的五指,在他手心轻轻写画下一个“彩”字。

明彩么…是个好名字啊。

陆丰泽说:“懂了。这一折腾后,临云城元气大伤,绯云居也受此波及,居主以后准备…”

居主悠然一笑道:“公子不必忧心,像若妍这样的人,如何都是饿不死的。还有…若妍这里有一封书信是左前辈托我捎来的。他说里面的事情,你一看便知。”

陆丰泽接过信笺,这竟是一封三、五、六三大分会的会主,也即徐远年,左千嵩,郑克文的联名信。

陆丰泽暗自苦笑,这三人若是联名,他不用开封就知道里面求的是什么事情。罢了罢了,这烂摊子过些日子再打点。

明若妍起身道:“公子,若妍要先行告退了,绯云居的姐妹们还有事情等我操办,而且…昆公子也要过来了。”

陆丰泽闻着明若妍身上淡淡的香气,看着她举手投足间的那股婀娜妩媚,也觉得这是一个颇有魅力的女人。男人多半会对这种女人心动,尤其是那种未经人事的男人。弟弟为此着迷,也算是情有可原。

可问题在于,对于这种女人,失去一个男人也不过大木飘一叶,太仓减一粟,从来就没有什么忏悔,也不会有半点可惜。

明若妍离去之后,陆丰泽已经能看见弟弟的身影愈来愈近。

弟弟突然变了好多,陆丰泽差点认不出来。

那十几年都没发生过的改变好像全都被缓缓积攒和沉淀,然后顷刻之间爆发出来,把他塑成了全然不同的人。

岁月或许并非没有在他身上流逝,只是滞后了这份流逝。

他手里捧着的是陆丰泽的白氅,那件衣服被一见面就丢到桌上,像是某个低贱的物件。弟弟笑着说:“还你。”

陆丰泽给昆子上了一杯茶,然后慢条斯理的问着:“来,渴了吧,喝点茶。阿瑾都跟你说什么了?”

昆子伸了一个懒腰说:“我的身世,我的体质。还有我是如何被你当成牺牲品,被参与进你所设计的陷阱里的。我是如何天真的相信你的说辞,如何傻到甘愿陪你演戏。”

昆子抿了一口茶,神情第一次显得这么复杂。

陆丰泽说:“就这些?”

昆子说:“大概吧。你和她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说的话不是我这种粗人能全部领会的。”

陆丰泽说:“圣贤的哲谕历来被众人误解,信仰和践行往往是两个概念。一心向善,不代表要处处行善。”

昆子说:“这一点,我已经懂了。”

陆丰泽不知道该不该为昆子这番巨大的变化而高兴。可能是他知道明若妍也在把他当棋子而改变,可能是他觉得哥哥把他当成牺牲品而改变,也可能是他单纯被这场复杂的阴谋所触动,进而脱胎换骨。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昆子不同了。

在以往,他是赞许昆子这份纯真和善良的。但是他发自心底的期望陆遇清有一天会远比他更无耻,更不择手段。

因为成事的前提之一是,不择手段。

当他决定牺牲昆子的那一刻,他就预料到会产生这种结果。他想尽一切办法让昆子脱离对他的依赖,让昆子成熟独立,真正强大起来。但昆子真的就这样突兀的蜕变过来,他还是觉得莫名地不适应。

两人沉默了许久,相对无言。

陆丰泽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昆子说:“到处闯荡,去看看,下一站是寒山城。我想自己活着,而不是像前十几年跟着别人身后活着。凭这我这身身份,想是也不大容易饿死。”

没错,陆丰泽保证只要他唤出自己的本名,就永远不会饿死。

昆子用冰凉地语气说着:“以后,不用再叫我昆子了,叫我的大名吧。”

陆丰泽含着笑微微点头说:“当然没问题,陆遇清。”

陆丰泽心里明朗的是,从他开口叫出这个真名的一刻起,从前呆呆愣愣的昆子已经彻底死去了。站在他面前的弟弟,会永远变成凌厉如匕首的陆遇清。

晚风从两人的茶摊上穿行而过,陆遇清手里的那盏茶就快凉了。他把残茶泼到路边,起身正欲离开。

事已至此,无论是弟弟还是哥哥,都觉得两人之间没什么可以讲的了。再多余半个字眼,都是很沉重的累赘。但是陆丰泽偏偏有种莫名地不甘心,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已经走出很远的弟弟,问道:“那你以后,想叫我什么呢?”

弟弟没有答话。

陆丰泽轻笑了一声,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个结果。他低下头把冷茶喝干,尽力不去挂念此事。接下来还有路要赶,三大分会的烂摊子急待他收拾…而且方向正与弟弟南辕北辙。可能他们命中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机缘巧合生在了一户人家。

陆丰泽早就希望昆子就此被激怒,从而四处闯荡天下。但真到了这一刻,他的这份难熬远胜雷火之苦。

此一分别,又不知离乱多少年再复相见。往日的那些记忆已经成为浮生幻影,那个曾经口口声声喊着哥的昆子真如陆丰泽当初所愿,再也不会那样叫他了。

又过了许久,陆丰泽突然听见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很不情愿地一声“哥”。

昆子已经不在了,但陆遇清还是陆丰泽的弟弟。

完。

点赞
  1. 蓝果庄园说道:

    楼主写的蛮好的额

    1. 破晓的黄昏说道:

      这不是我写的啊,是无色方糖大大写的,慕名转载与敝站上。感觉写的挺好的,与大家分享。
      方糖大大的专栏:zhuanlan.zhihu.com/fangt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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